事物性的语法:艺术鲤研究团队对贾斯珀·琼斯的多元点评
贾斯珀·琼斯(Jasper Johns,1930— )是美国战后艺术史上最具转折意义的人物之一。在抽象表现主义主导纽约艺坛的1950年代,他以旗帜、靶子、数字、地图等“头脑已经知道的事物”为题材,以蜡画技法颠覆了“绘画即情感表达”的支配性逻辑,为波普艺术、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提供了共同源头。他既不属于抽象表现主义,也不属于波普艺术,而是站在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艺术鲤研究团队认为,琼斯的实践本质上是一种“事物性的语法”:他不是在描绘事物,而是在成为事物。
核心观点总览
艺术史定位:琼斯是抽象表现主义与波普、极简、观念艺术之间的关键桥梁,以“绘画—物体”的新视野回应了格林伯格形式主义衍生的绘画危机,影响了从劳森伯格、沃霍尔到贾德、科苏斯的几代艺术家。
学术价值:与维特根斯坦语言哲学的对话是琼斯研究的核心脉络。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论文指出,琼斯将“意义即使用”的洞见转化为视觉实践,其1961年后的绘画成为“反对批评迷惑视觉的战斗”。
社会价值:琼斯不歌颂也不批判美国符号,而是将其还原为“事物”,使观者重新面对符号与意义的关系。2026年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回顾展以“夜行者”为题,揭示其七十余年创作中“在黑暗中前行”的精神姿态。
收藏价值:2010年《Flag》(1958)以1.1亿美元私洽成交,按通胀调整后约合1.62亿美元,保持全球在世艺术家私人交易价格纪录;公开拍卖纪录为2022年《Small False Start》的5,535万美元。Barron's“百万美元以上市场权力排名”将其列为第1。
艺术性:蜡画技法使每一笔触都凝固为不可逆的“物质事件”;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其列为“任何时代最伟大的版画家之一”。
AIRS综合评级:S级(新达达/波普先声,美国战后艺术奠基者),综合得分8.86。
一、艺术史定位:从“平面性”困境到“绘画—物体”的革命
1950年代末,美国批评界被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主导。格林伯格主张绘画的本质在于平面性,必须清除一切“非绘画的”元素。这种本质主义标准导向了一个悖论:绘画彻底实现平面性之后,还能做什么?台湾学者的研究指出,这一“唯一定向”恰恰“导衍为美国纽约艺坛50、60年代的绘画危机”。正是在这一节点上,琼斯“以他‘视绘画为物体’的新视野,承接、转化了杜尚现成物在绘画史中的参考向度”,展开“绘画—物体”的多样化实验。
台湾学者引入的“拓扑学”概念提供了另一视角:拓扑学不关心距离和角度,只关心连接与边界。在此框架下,《白色旗帜》(1955)的表面既是平面(一张画布),又是空间(报纸碎片在蜡层下若隐若现);旗帜既是图像,又是事物本身。琼斯的绘画因此成为对“边界”本身的持续探索:不是跨越边界,而是揭示边界的不确定性。
他的位置还取决于两重关系。1954年他与劳森伯格成为长期的恋人和创作伙伴,同期受坎宁安与凯奇的强烈影响;1959年发现杜尚后,“远离视网膜边界、进入语言、思想和视觉相互作用的领域”的艺术观念对他产生决定性影响。中国美术馆的研究指出,琼斯“在新达达主义和波普艺术运动间起了承前启后的作用”,模糊“绘画”与“实物”的界限,“滋养了随后而来的美国波普艺术、观念艺术等艺术潮流”。
二、学术价值:维特根斯坦与“意义即使用”
1961年夏天,琼斯系统阅读了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研究》。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论文指出,维特根斯坦对语言意义的分析与琼斯、劳森伯格和凯奇“艺术即生活”的信条有密切亲缘关系,更重要的是为琼斯提供了“一种澄清艺术定义的方法论”。“意义即使用”被琼斯转化为视觉实践:他的旗帜不是关于旗帜的图像,而是作为旗帜的事物。观者无法追问“这是什么”,被迫面对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绘画是什么?
同年创作的《批评家看见了什么?》以石膏铸成两张被眼镜遮蔽的嘴,眼镜中塞满金属勺。研究指出,这是琼斯对“那些动机与扩展视觉意识非常不同的作家”的攻击:批评家急于阐释,却忽视了观看本身。正如维特根斯坦将哲学定义为“反对语言迷惑智力的战斗”,琼斯将艺术家定义为“反对批评迷惑视觉的战斗”。
对抽象表现主义的作者神话,琼斯的拒绝同样彻底。他选择“预先存在的”题材,核心动机恰恰是消除选择:“我选择画这些东西,是因为它们是头脑已经知道的事物。我不必设计它们。”研究者概括道,通过旗帜、靶子、字母和数字,他悬置了1950年代盛行的形式问题,“试图提供争论的所有方面,而不是某种肤浅且令人不满的调和”;绘画的问题不在错误的答案,而在缺乏对视觉交流本质的理解。
三、社会价值:符号的去魅与战后美国的自我审视
旗帜通常代表国家,靶子代表目标,数字代表数量。琼斯的旗帜不是关于美国的旗帜,它就是一面旗帜。这种“是”而非“关于”的逻辑,在麦卡锡主义盛行的1950年代具有直接的社会含义:观者无法再以“爱国/不爱国”的二元框架消费这个符号,旗帜的意义不再由政治话语决定,而由观者与画面的关系决定。
冷战语境放大了这一姿态的分量。抽象表现主义当时被视为“自由世界”的文化象征,琼斯却选择美国符号并拒绝赋予其任何表达性内容:不歌颂,不批判,而是悬置。
2026年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回顾展以“夜行者”为题,标题来自琼斯1960年的同名素描,他称之为“第一件直接与个人情感相关的作品”。展览将七十余年创作重新置于“在黑暗中前行”的精神姿态中。晚期的公共转向同样值得记录:他计划将康涅狄格州沙伦的170英亩庄园改造为艺术家驻留地,其担任主席的当代艺术基金会已向音乐家、舞者等提供超过一千万美元资助。
四、收藏价值:蓝筹中的蓝筹
琼斯在佳士得和苏富比的拍卖记录可追溯到1960年代,自1980年代以来持续以七至八位数美元成交。2010年《Flag》(1958)的1.1亿美元私洽是全球在世艺术家作品的最高私人交易价格,至今未被打破。
| 作品 | 年份 | 成交价 | 拍卖行/时间 | 备注 |
|---|---|---|---|---|
| 《Small False Start》 | 1960 | $5,535万 | 佳士得纽约,2022年11月 | 个人拍卖纪录,来自Paul G. Allen珍藏 |
| 《Flags》 | 1976 | £3,340万(约$4,100万) | 苏富比纽约,2023年11月 | Emily Fisher Landau珍藏,1987年以来首次现身市场 |
| 《Flag》 | 1960-1966 | $3,600万 | 佳士得纽约,2010年5月 | 其标志性旗帜题材的早期重要版本 |
近期市场动态方面,2025年2月胡润研究院《2024胡润全球艺术榜》显示琼斯以4.8亿元人民币总成交额位列第6位。Artsy数据显示,过去36个月年均成交量91件,成交率76.8%,平均售价38.2万美元。2026年5月19日,佳士得纽约“S.I.纽豪斯珍藏杰作”专场呈献其作品,估价2,000万至3,000万美元;5月21日日场中《Flag》(1972,carborundum wash over lithograph)以124.46万美元成交,超出估价区间。
2026年的市场分析指出“年轻藏家一代正在意识到琼斯的重要性”。对蓝筹艺术家而言,需求的代际转移是市场长期健康的关键指标:它意味着需求不依赖单一藏家群体。
版画是独立的价值体系。《Flags I》版画在佳士得以168.5万美元成交,创琼斯版画世界纪录;2026年成交还包括《0 Through 9》(ULAE 190)苏富比纽约2,338英镑(7月14日)、《Black Numeral》系列签名版画Neww Auction 5,889至8,083欧元(4月25日)。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将纸上作品安排在两个展厅,强调其独立地位——琼斯的版画和素描不是绘画的“准备稿”。
机构收藏的广度构成“硬通货”属性:MoMA藏有458件在线作品(含《Flag》1954-55、《Map》1961、《Target with Four Faces》1955),大都会藏《White Flag》(1955)、《Flag on Orange Field》(1957),惠特尼藏《Three Flags》(1958)、《White Target》(1957),另有泰特美术馆、蓬皮杜中心、巴塞尔美术馆、斯德哥尔摩国家博物馆、芝加哥艺术学院等;2021年惠特尼与费城艺术博物馆联合举办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琼斯作品展“思想/镜子”(Mind/Mirror),涵盖1954年至最近创作的绘画、素描、版画和雕塑。
五、艺术性:蜡画的物质性与“不可逆的笔触”
蜡画将颜料与热蜡混合,在画布上快速凝固。中国美术馆的研究指出,正因蜡干燥得快,“每一笔笔触都得以保留,而不会被后一笔涂抹得模糊不清”,笔触变得半透明,“隐约可以看见颜料下层的内容”。
这种不可逆性是对抽象表现主义过程性的精确反转。波洛克的滴画记录自发的动作;琼斯的蜡画同样记录过程,但这个过程是预先决定的:他不能修改,不是不愿意,而是媒介不允许。艺术家的自由恰恰存在于这种限制之中——在预先给定的题材上,以不可逆的笔触,执行一个无法被“表达”的操作。MoMA对《Target with Four Faces》(1955)的描述进一步印证了物质性:四个“取自同一模特、跨数月制作”的石膏面模装在铰链木门后的壁龛中,“强化了绘画的物体性”。
雕塑与版画延续同一逻辑。他先以蜡制作雕塑、在表面层叠拼贴元素(报纸印痕、钥匙印痕、坎宁安的脚的铸件),再铸成青铜并施加铜绿。Matthew Marks画廊2012年的“Numbers, 0-9, and 5 Postcards”展出的《Numbers》是其最大的单件青铜作品,近9×7英尺。晚期“卡泰纳里”系列取自悬索在重力下的曲线,标志着创作从“事物”(旗帜、靶子、数字)向“关系”(张力、悬挂、重力)的转向;古根海姆的展览说明指出,该系列“说明艺术家从极简手势中提取形式力量的能力,同时延伸了他对物质性和重力的兴趣”。
六、总结:在事物中寻找意义
琼斯1930年出生于乔治亚州奥古斯塔,现居康涅狄格州,年届96岁仍在工作室孜孜创作,曾获1988年威尼斯双年展绘画大奖、1990年美国国家艺术勋章及2011年总统自由勋章。60多年里,他拒绝对作品做任何简单解释,也拒绝成为战后美国艺术的代言人。他被称为“一个时代的最后幸存者”:与沃霍尔齐名,却“仿佛销声匿迹般地很少被媒体提及”。
他不是“一个运动的创始人”,而是“多个运动的共同源头”,这在20世纪艺术史中几乎独一无二:劳森伯格、沃霍尔、利希滕斯坦从他对日常图像的运用中汲取养分;贾德、安德烈从他对物性的强调中发展出极简主义;科苏斯、韦纳从他对“艺术是什么”的追问中走向观念艺术。对收藏者而言,判断点也在这里:琼斯的价值不系于某个单一运动,而在于他是多条线索的共同源头,这类艺术家的学术地位随时间推移只会更巩固;其版画与纸上作品(纪录168.5万美元)又提供了远低于绘画的入场通道。
艺术鲤AIRS综合评级:S级(新达达/波普先声,美国战后艺术奠基者),综合得分8.86。他是美国战后艺术的“语法学家”,照亮符号与事物之间那片暧昧不清的灰色地带。
附:2026年毕尔巴鄂古根海姆“Night Driver”回顾展概览
| 项目 | 内容 |
|---|---|
| 展览名称 | Jasper Johns: Night Driver |
| 场馆 | 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西班牙 |
| 时间 | 2026年5月29日—10月12日 |
| 策展人 | Enrique Juncosa |
| 展品数量 | 约130至140件 |
| 展品范围 | 绘画、雕塑、素描、版画及艺术家手制书 |
| 核心主题 | 旗帜、靶子、数字、字母、地图、交叉排线、卡泰纳里系列 |
| 学术亮点 | 纸上作品占据两个展厅,强调版画和素描的独立地位;标题来自1960年同名素描,琼斯称其为“第一件直接与个人情感相关的作品” |
本点评由艺术鲤研究团队根据AIRS评估模型编制,供内部研究及投资决策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