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摇摆中成形:威廉·德·库宁的“非环境”绘画与辩证的主体
摘要
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1904-1997)是20世纪抽象表现主义的核心人物之一,创作生涯以在具象与抽象之间的持续“摆动”为特征。与波洛克将形象彻底消解于滴洒的混沌不同,德·库宁从未放弃过“人形”的执念——即便在最具破坏性的1950年代“女人”系列中,狂暴笔触之下依然顽固地浮现出龇牙咧嘴的笑容、下垂的乳房与瞪大的双眼。
核心论点:德·库宁的绘画实践不是一种“风格”,而是一种“方法”——他将“摇摆”本身确立为创作的原动力。这种“摇摆”既是形式层面的(具象与抽象之间),更是存在论层面的(人与非人、创造与毁灭、控制与失控之间)。从二战前后的黑白抽象,到1950年代“女人”系列,再到1960年代抽象风景与1970年代末“缎带”绘画的明亮转向,其创作是一种“辩证的实践”:不是在两种风格之间“选择”,而是将两者之间的张力结构化为绘画的引擎。本文引入王鲲的“视觉双关性”与“轮廓线的游移”概念,结合其“非环境”(no-environment)理论与对毕加索“全方位展示”的创造性挪用,回答:德·库宁的“不确定性”何以不是缺陷,而是其艺术最核心的“生产力”。
关键词:威廉·德·库宁;抽象表现主义;摇摆;不确定性;非环境
第一章 绪论:无法归类的“摇摆者”
德·库宁在艺术史中的位置,始终是一个令人困惑的“摇摆者”。他对“人形”的处理既非培根式的“存在主义撕裂”,也非弗洛伊德式的“冷静剖析”,而是一种持续的“解构—重构”游戏。站在1950年代的“女人”系列前,一个困惑浮现:这些龇牙咧嘴、瞪大双眼的怪物,到底是男性艺术家对女性身体的“暴力征服”,还是某种无法被简单归类的“生成之物”?
答案在于:“摇摆”不是风格的不确定性,而是方法论的确定性——不确定性是他的引擎,而非他的困境。王鲲的研究提供了形式分析的路径:作品中的“矛盾性”与“不确定性”并非不可把握的混沌,而是通过“轮廓线”、“视觉双关性”及“符号转换”等手段被“结构化”的视觉策略-3。正如批评家在1940年代末已注意到的,“那种描述德·库宁某些绘画特征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是由他努力抑制他的天赋所导致的”-3。这是主动的、策略性的“摇摆”——他不是“不能”选择,而是“拒绝”选择。
1.1 文献综述:从“厌女症”到“辩证的实践”
围绕德·库宁的学术话语经历了从病理化解读到形式主义分析再到文化研究的范式转型。林沂蓁的硕士论文从“曖昧性”(ambiguity)切入,指出“女人”系列传达的不仅是个人表达,更是“当代女性对于‘自我定位’的焦虑”与“二十世纪中的美国人们,对既有价值崩溃所带来心理上之不確定感”-4。施坦伯格以“另类准则”为框架重新评价德·库宁,认为“女人”系列应被理解为对毕加索立体主义“全方位展示”的创造性回应,而非厌女症的产物。王鲲的论文《论德·库宁绘画的“矛盾性”与“不确定性”》提供了最系统的形式分析,从“轮廓线的并置”、“视觉双关性”及“符号转换”等角度论证了无序表象下的潜在秩序-3。2025年Artforum的评论捕捉了1970年代末“缎带”绘画的转向:德·库宁“首次使手段成为了目的”,将“摇摆”本身确立为绘画的主题-9。
精神分析学提供了另一条路径。KwaZulu-Natal大学的硕士论文将英国独立学派精神分析理论引入德·库宁研究,认为1953年的“女人”系列为艺术家提供了“一个创造性的竞技场”,在其中以安全的方式探索“涉及自我与他者的心理斗争”-7——将“女人”系列从对“女性”的攻击,重新定位为对“自我”边界的持续质询。
第二章 从荷兰到纽约:移民者的“自我放逐”与艺术共和国
德·库宁1904年生于荷兰鹿特丹,12岁辍学,入艺术装饰公司当学徒,同时进入鹿特丹美术与技术学院夜校学习-1。1926年,22岁的他作为偷渡客进入美国-1-5。与1920-30年代欧洲先锋派因政治原因流亡美国不同,他的迁移是“经济的”、生存层面的“自我放逐”——这塑造了他终身的姿态:既不属于欧洲古典传统,也不完全认同美国式乐观主义,始终是“局内人”中的“局外人”,在具象与抽象之间保持“不站队”的自由。
1930年代的纽约,他结识了影响至深的阿希尔·戈尔基。戈尔基将欧洲超现实主义与毕加索立体主义的精髓带给他,两人共用画室、互相观摩。1940年代末他开始创作黑白抽象,1948年在查尔斯·伊根画廊举办首次个展——同年波洛克首次展出“滴画”。两人几乎同时登场,但路径截然不同:波洛克通过放弃“形象”走向纯粹姿态,德·库宁则通过“摧毁”形象来“保留”形象的幽灵。正如他所言:“肉体是油画被发明的原因。”
第三章 “女人”作为战场:1950年代的狂暴与重构
1950年,德·库宁开始创作“女人”系列,六幅主要作品(1950-1953)历时三年反复修改、刮除、重画。这一缓慢的“阵痛”过程本身就是表演:不是“灵感的喷发”,而是意志与画布之间的持续“角力”。《女人I》的形象来源驳杂:美索不达米雅的古老雕像、葛楚特·斯坦笔下强悍的女性形象、广告中微笑的摩登女郎、甚至艺术家母亲与妻子的面容-4。这些来源在画布上被扭曲、拼贴、撕扯,最终形成那个露齿狞笑、乳房垂坠、眼神空洞的“怪物”。1953年系列在西德尼·贾尼斯画廊展出时引发巨大争议——批评家斥其为“对女性的侮辱”-7,Thomas B. Hess则以“模糊性”(ambiguity)描述画面中无法被定性的不确定性-3。
3.1 “非环境”:人物与背景的相互吞噬
“非环境”绘画理念指人物与背景之间没有清晰边界,相互渗透、相互吞噬。王鲲指出,“在德·库宁四十年代末到五十年代初创作的人物作品中,艺术家的轮廓线是模棱两可的”-3——这打破了传统绘画中“主体/背景”的等级制。“非环境”同时是精神分析意义上的“投射空间”:当“背景”不再是环境,它就成为人物心理的“外化”——狂暴的笔触、流淌的颜料、刮擦的痕迹,正是“内在狂暴”的直接呈现。
3.2 视觉双关性:乳房与眼睛的辩证法
最激进的元素之一是“视觉双关性”(visual pun)的运用。1950年的纸本作品《女人》中,人物胸部的两个半圆形结构既可当作乳房,也可当作睁大的双眼,靠近腹部处则出现类似嘴巴的形状,构成“挂在躯干上的另一张人脸”-3。这打破了肖像画假定“一个主体”的惯例:德·库宁的人物拥有多张脸、多双眼睛,“凝视”是分裂的、去中心的,“观看”本身成为不稳定的体验。他将毕加索立体主义的“全方位展示”极端化,把同一个身体展示为“多个身体”的叠加。
第四章 风景的抽象:1960年代的“城市自然”
1955年后,德·库宁逐渐远离狂野的人物主题。1963年永久移居长岛东汉普顿,海滨风景深刻影响其创作:《门前的河流》(1960)、《粉红色的黎明》(1962),色彩明亮、笔触流畅——从“暴力”转向“抒情”。但这种“抒情”不是“撤退”:他从未真正离开“女人”主题,她们只是“变形”为风景的一部分。在《女人与自行车》等作品中,女性轮廓与风景没有明确边界——风景成为女性的“肌肤”,女性成为风景的“骨骼”。这正是其“摇摆”的本质:不是在两种风格之间选择,而是将两者视为同一生命的两种呼吸。材料层面,他广泛使用搪瓷漆、报纸拼贴等非传统材料,常在颜料中加入水、沙甚至煤油以增加流动性与偶然性(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揭示了其1960年代未经发表的媒材-8)——通过引入“意外”,使“失控”成为“控制”的一部分。
市场侧的印证:2016年《无题XXV》以6632.75万美元成交,刷新个人拍卖纪录;2022年家族珍藏三件杰作首次出现于市场。苏富比当代艺术晚拍负责人指出:“过去几年,市场对70年代和80年代作品兴趣发生了显著转变,而50年代和60年代的作品很少进入市场。”-5 家族珍藏的释出,正是市场对其“晚期作品”价值重估的注脚。
第五章 缎带与光:1970年代的“晚期转向”
一些批评家将1970年代的风格转变视为“衰退”,但Artforum的评论持相反观点:德·库宁“首次使手段成为了目的”-9。1977至1979年《无题》系列标志着“晚期风格”的成熟:宽阔的缎带状色带在画布上缠绕、交织,色彩明亮饱和。这些作品不再呈现“女人”的形象,但保留了“女性”的能量——曲线仍在,节奏仍在,“拥抱又吞噬”的张力仍在。这一转向不是对“衰老”的“妥协”,而是一种“解放”:他终于可以不再焦虑于“女人”是否被“识别”——因为“曲线”早已“成为”女人。
1980年代后期,德·库宁被诊断患有阿尔茨海默症,晚期作品呈现更简洁的线性抽象。这引发了棘手的阐释难题:那些线条是“有意识的形式”还是“无意识的退化”?但德·库宁从来不关心是否“有意识”——他是行动、是痕迹、是存在的“已然发生”。阿尔茨海默症不是艺术的“终结”,而是最后一重悖论:在遗忘中他仍在“画”——绘画于他是“身体记忆”的直接输出。
第六章 结语:作为辩证法的“摇摆”
德·库宁的绘画是一种关于“变化”的持续练习:在绘画中,“观看”是游移的、“意义”是歧义的、“主体”是分裂的。他的艺术革命是在“摇摆”中完成的——他没有“开创”某种“风格”,而是将“摇摆”作为一种“方法”引入了现代绘画的“程序”。他教会我们的是“不安全感”的美学价值:无法锚定“意义”的焦虑、无法抓住“形象”的挫败、无法“完成”的永恒未完成状态——这不是“失败”,而是“真实”发生的现场。
站在《女人I》前,看到的不只是“女性”,更是“自己”——那个在镜像中惊恐地发现、辨认、误读自己的“观看者”。他令人不适,正因为他暴露了“观看”的本质:我们永远无法“看见”“真实”,只能“看见”我们“投射”于对象的“偏见”。与其问德·库宁“为什么把女人画得如此可怕”,不如问:为什么“我”觉得她可怕?他没有回答,但他留下了凝视这一问题的“姿势”——而那几乎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参考文献
[1] 王鲲. 论德·库宁绘画的“矛盾性”与“不确定性”(上)[J]. 荣宝斋, 2016(08). -3
[2] 林沂蓁. 威廉‧德庫寧(Willem de Kooning, 1904-1997)1950、60年代「女人」系列繪畫研究[D].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2000. -4
[3] The violent brushstroke : contributions from the independent school of British psychoanalysis to the art of Willem de Kooning[D]. University of KwaZulu-Natal, 2005. -7
[4] Yau, John. Willem de Kooning[J]. Artforum, 2025. -9
[5] Lake, Susan; Schilling, Michael. Willem de Kooning : the artist‘s materials[M]. Getty Conservation Institute, 2010. -8
[6] Cateforis, David Christos. Willem de Kooning’s “Women” of the 1950s: A Critical History of their Reception and Interpretation[D]. Stanford University, 1991. -2
[7] Zakian, Michael Reuben. Representation and Illusion in the Art of Willem de Kooning[D]. Rutgers, The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Jersey, 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