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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的语法与海洋的复魅:艾伦·加拉格尔艺术中的符号政治、黑色神秘主义与跨大西洋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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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的语法与海洋的复魅:艾伦·加拉格尔艺术中的符号政治、黑色神秘主义与跨大西洋记忆

摘要

艾伦·加拉格尔(Ellen Gallagher,1965— )是自1990年代中期以来北美涌现的最受赞誉的当代艺术家之一。本文以她跨越三十年的艺术实践为对象,考察三个转折:1990年代中期以重复唇形符号颠覆极简主义美学的早期创作,1998年黑色单色绘画对种族关系精神错乱的艺术化处理,以及2001年至今的“Watery Ecstatic”(水之狂喜)系列对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创伤的神秘主义回应。加拉格尔以“重复与变奏”为核心方法论——从有限的符号类别出发,通过音乐式的叠加、剪切与变奏构建结构。这种重复不是复制,而是具有政治内涵的符号操作:通过对种族主义刻板形象(黑脸表演的嘴唇、眼睛)的反复呈现与抽象化,她揭示符号的任意性,从而 destabilizes 种族意象的固定意义。在“Watery Ecstatic”中,她把这种符号政治拓展至海洋维度,借“Drexciya”神话(跨大西洋奴隶贸易中被抛入海中的怀孕西非妇女的后代所居住的水下王国)创造出我称之为“蓝色黑色神秘主义”的视觉语言——一种通过海洋拒绝人类/非人类动物的等级化区分、质疑规范化与种族化人性观念的神秘主义体验。最深刻的政治批判不一定依赖直白宣言,而可以在形式层面完成内容的革命。

关键词:艾伦·加拉格尔;重复与变奏;Watery Ecstatic;Drexciya;黑色神秘主义;种族表征;跨大西洋奴隶贸易

一、引言

2013年,泰特现代美术馆为艾伦·加拉格尔举办她在英国的首次大型个展“AxME”,横跨11个展厅,回顾其二十年创作生涯,涵盖油画、素描、浮雕、拼贴画、版画、雕塑、电影和动画等多种媒介。泰特将加拉格尔称为“自1990年代中期以来北美涌现的最受赞誉的当代艺术家之一”。此后十年,她持续推出重要新作:2023年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举办她在荷兰的首次个展“All of No Man's Land Is Ours”,2026年高古轩巴黎画廊举办最新个展“Fast-Fish and Loose-Fish”。

加拉格尔的广泛认可并不来自易读。她的作品以“密集的意象和复杂、层层叠加的表面细节”著称,拒绝一目了然的解读,要求观众放慢速度、反复观看。正如她本人所言:“对我构建一种符号的语言和宇宙观至关重要的,是我现在正在听的音乐中那种核心的重复类型……我从有限的符号类别开始,像音乐中的叠加一样,我剪切并重新审视变化来构建结构。”

三个问题构成全文线索:她如何通过对种族主义刻板形象的重复与抽象化,颠覆极简主义的形式遗产并重新定义抽象绘画的政治潜能?“Watery Ecstatic”中的海洋意象如何承载跨大西洋奴隶贸易的历史创伤与黑色大西洋的替代性记忆?她的跨媒介实践如何将神话、自然、艺术与社会历史融合为一种独特的视觉宇宙论?

二、从重复到颠覆:早期创作与符号政治

2.1 极简主义的种族化重写

加拉格尔1965年出生于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父亲是非裔美国人(祖籍佛得角),母亲是爱尔兰裔美国人。她16岁进入欧柏林学院学习写作,后辗转于波士顿美术馆学院和Skowhegan绘画与雕塑学院深造。在波士顿期间,她加入“暗室团体”(Dark Room Collective),这一经历激发了她以艺术表达文化身份的探索。

她的第一批重要作品创作于1990年代中期:将练习簿纸张粘贴在画布上形成不均匀的网格,在纸页上绘制或印刷成对的小型风格化嘴唇。这些嘴唇厚实、夸张、重复排列,直接指向黑脸表演(minstrelsy)中对非裔美国人面部特征的种族主义刻板化。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这些“粗厚嘴唇的小型线条画(暗指黑脸杂耍表演中对非裔美国人的负面刻板印象)被嵌入整个构图之中”。

加拉格尔的策略远非简单的“抗议”。她把1960年代极简主义美学——网格、重复、单色——与种族主义表演的生理特征并置,使抽象的网格承载种族关系的沉重历史。波士顿美术馆指出,她“在强调文化身份的同时,既吸纳又拒绝了极简主义的艺术语言”。她不是反对极简主义,而是把种族主义符号植入其形式框架,揭示极简主义“纯粹形式”背后的政治盲点。

2.2 符号的任意性与意义的 destabilization

加拉格尔早期作品的核心洞见来自对符号学原理的理解。学者Kara Swami指出,她“通过抽象化和重复的过程,暴露了符号的任意性——这一理论由费迪南·德·索绪尔的符号学原理所提出——从而 destabilizes 种族意象的固定意义”。她不是“使用”嘴唇符号来表达既定意义,而是通过反复呈现、在不同语境中重新放置、以不同方式抽象化,揭示这个符号本身并没有固定的、本质的意义——它是文化建构的、历史偶然的、可以改变的。

种族主义刻板形象的力量,恰恰来自它们被呈现为“自然的”“不言自明的”事实。加拉格尔通过重复与变奏,把这些形象从“自然化”的语境中剥离,暴露其作为符号的人为性。策展人Roxana Marcoci指出:“加拉格尔的作品打破了种族和身份是预先决定的或完全固定的观念,通过戏仿式的重复和反转,她重新引入了历史的禁忌层面,以质疑核心假设是否已经改变。”

2.3 黑色绘画:将种族关系嵌入抽象的历史

1998年,加拉格尔创作了一组大型黑色单色绘画,作为对之前作品批评性解读的直接回应:从纸片网格出发,添加几何形状,用切割橡胶构建纹理地形,拼贴来自20世纪中期美国种族杂志的随机图案,再以多层黑色珐琅覆盖画布。

这些作品具有“深邃、不可穿透的闪亮黑色表面”。“加拉格尔暗示种族关系的精神错乱已嵌入西方抽象艺术的历史之中”,并以“层层叠叠的瘢痕状表面”探索“黑人与黑人性”作为一个色彩和主体性的议题。其激进之处在于:不是在抽象绘画表面“添加”种族内容,而是揭示抽象绘画从来不是“中立”的——它的形式语言、材料选择与美学理想都深嵌于特定的历史与政治语境。它不是对抽象的反叛,而是对抽象的历史化。

三、海洋的复魅:“Watery Ecstatic”与跨大西洋记忆

3.1 Drexciya神话与中间航道的美学转化

2001年,加拉格尔开启最重要的持续性系列“Watery Ecstatic”(水之狂喜),通过绘画、电影、浮雕和水彩描绘真实与想象的水下生命,核心叙事与“Drexciya”神话紧密相连。她以自己版本的“scrimshaw”(鲸骨雕刻)——在厚纸上雕刻——赋予“中间航道”(Middle Passage)的来世一种物质掌控感。

近年研究指出,该系列通过非洲未来主义美学构想了一个“水之未来”,特点是借反记忆(countermemories)呈现黑色大西洋——重新铭刻历史中非洲女性被谋杀的历史,通过她们幸存并转化为水生生物的神话来实现。她不是简单“再现”奴隶制的恐怖,而是通过神话建构——把受害者转化为水生生物、把死亡转化为水下生存——创造一种替代性的历史想象。这是一种创伤的审美转化:不让观众直面不可直视的恐怖,而是通过美的形式让恐怖变得可以承受、可以思考。

3.2 蓝色黑色神秘主义:海洋作为一种认识论

2023年,Justine M. Bakker在《美国宗教学院杂志》发表《蓝色黑色狂喜:艾伦·加拉格尔的“Watery Ecstatic”、海洋感受与肉身神秘主义》。Bakker指出,此前该系列——实际上是加拉格尔的全部作品——尚未被宗教学者研究过;她认为该系列引发了关于神秘主义、(准)宗教以及黑人、人性和动物性建构的广泛讨论。

Bakker把“Watery Ecstatic”所展现的神秘主义称为“蓝色黑色神秘主义”——“一种通过海洋拒绝规范化与种族化的人性观念与主体性的范畴区分与认同模式的社会性体验”。她进一步指出,“蓝色黑色神秘主义因为涉及海洋的他异性,提供了一个质疑人类与非人类动物之间种族化、等级化边界的绝佳场所”。

在这一框架下,海洋不仅是主题或意象,更是一种认识论——通过沉浸于非人类的、非稳定的、不断流动的海洋世界来重新思考人类身份、种族边界和生命本身。海洋拒绝固定的边界、拒绝等级化的分类、拒绝“人类”与“非人类”的截然区分。加拉格尔与弗洛伊德的关联丰富了这一维度:2005年她在伦敦弗洛伊德博物馆举办个展“Ichthyosaurus”,标题既指弗洛伊德年轻时爱上的女孩的代号(Ichthyosaura),也指一种已灭绝的海洋爬行动物;展览把加拉格尔描绘真实与想象水下生命的作品与弗洛伊德早年海洋生物学研究中的科学绘图并置,揭示科学与艺术、理性与非理性、人类与动物之间的界限如何可以被模糊与质疑。

3.3 跨媒介的海洋想象

“Watery Ecstatic”的另一特征是其跨媒介性:绘画、纸上作品、浮雕、水彩、电影和动画。跨媒介实践本身呼应了海洋特性——海洋不能被单一媒介捕捉,需要多种感官、多种形式、多种尺度的逼近。2023年豪瑟沃斯伦敦举办“Ecstatic Draught of Fishes”展览,展出该系列新作,指出加拉格尔“运用海洋学史、黑色大西洋神话以及围绕殖民制图的思想来培养复杂的生物形态”。

四、学术回应:从医学实验到奴隶制再现

4.1 塔斯基吉实验的视觉记忆

加拉格尔也直接介入美国种族关系的当代记忆。2008年的《一个不寻常机会的实验》(An Experiment of Unusual Opportunity)引用塔斯基吉梅毒实验:大型绘画呈现一个章鱼状的纹理团块,边缘难以辨认,拒绝简单的再现性解读。标题取自美国公共卫生服务局性病部门负责人Taliaferro Clark于1932年的信件——他把阿拉巴马州梅肯县梅毒的高发率描述为一个“现成的局面”,并认为它提供了一个“不寻常的观察机会”。

学者Jennifer Terry指出,加拉格尔“回到了塔斯基吉”——这一实验在发现有效治疗方法后仍持续了多年。通过把医学凝视的暴力转化为难以辨认的、令人不安的视觉体验,她迫使观众面对观看本身的政治:谁有权观看?谁被观看?科学的“客观凝视”如何掩盖了暴力的运作?

4.2 多模态分析与奴隶制的视觉再现

2024年,Michaela Quadraro在《多模态交际》期刊发表研究,以加拉格尔在泰特“AxME”展览中的作品为案例,探讨视觉艺术中奴隶制、殖民主义与身份形成过程的再现,采用Kress和van Leeuwen的视觉设计语法模型,识别与性别和种族相关的符号,以及刻板表征在当代社会中的持续存在。Quadraro指出,加拉格尔的多媒体作品“介入关于殖民主义创伤的辩论,并反思奴隶制的潜在遗产与非裔中心身份建构的关系”。

这些研究共同表明,加拉格尔的艺术已成为跨越符号学、后殖民理论、视觉文化研究、宗教学、医学史与海洋研究的学术对话场域。

五、结论:形式的革命与记忆的政治

加拉格尔在多个层面重新定义了当代抽象绘画的可能性。她把极简主义的形式遗产从“纯粹形式”的自治中解放出来,注入种族、性别和历史的沉重内容;通过对种族主义刻板形象的重复与抽象化,揭示意义的固定性是一种幻觉,而重复——在适当语境中的重复——可以 destabilize 最牢固的偏见;通过“Watery Ecstatic”系列,她创造了一种将历史创伤转化为神话想象的视觉语言——不是遗忘创伤,而是通过美的形式让创伤变得可以思考、可以承受。

她的艺术最深刻的力量在于拒绝简化:既是对种族主义的批判,也是对海洋的冥想;既是对历史的回应,也是对未来的想象。泰特美术馆描述她“将神话、自然、艺术和社会历史中的图像汇集在一起”——这种汇集本身就是政治行动,它拒绝让任何一种叙事垄断意义。对收藏者而言,这意味着评估其作品时需要区分两类价值:早期符号政治作品承载抽象绘画史的重写,Watery Ecstatic系列则以神话—海洋维度承载更开放的解读空间,两者的学术定位与市场表现并不等同。

参考文献

[1] Bakker, Justine M. "Blue Black Ecstasy: Ellen Gallagher's Watery Ecstatic, Oceanic Feeling, and Mysticism in the Flesh."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Religion, vol. 91, no. 2, June 2023, pp. 302-325.

[2] Terry, Jennifer. "Scopes, Specula, the Speculative: Histories of Medical Experimentation and Looking in African American Art and Fiction." Journal of American Studie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4.

[3] Quadraro, Michaela. "Representing Slavery in Visual Art: A Multimodal Approach." Multimodal Communication, De Gruyter, 2024.

[4] Swami, Kara. "Destabilizing the Sign: The Collage Work of Ellen Gallagher, Wangechi Mutu, and Mickalene Thomas." Master's Thesis, University of Cincinnati, 2013.

[5] Tate Modern. "Ellen Gallagher: AxME." Press Release, 1 May – 1 September 2013.

[6] Gagosian. "Ellen Gallagher." Artist Page.

[7] "Alive...again. Unmoored in the Aquafuture of Ellen Gallagher's 'Watery Ecstatic'." University of Leipzig Catalog.

[8] Hauser & Wirth. "Ellen Gallagher. Ecstatic Draught of Fishes." Exhibition Press Release, 2023.

[9] Marcoci, Roxana. Ellen Gallagher. 2007.

[10] Wilson, Judith. "Sniffing Elephant Bones: The Poetics of Race in the Art of Ellen Gallagher." Callaloo, vol. 19, no. 2, 1996, pp. 337-339.

个案研究报告艾伦·加拉格尔 · 个案研究报告综合点评艺术鲤研究团队对艾伦·加拉格尔(Ellen Gallagher)的综合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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