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止的无限:维娅·塞尔明斯绘画中的摄影转译、时间感知与图像的物质性
摘要
维娅·塞尔明斯(Vija Celmins,1938— )是当代艺术界最具独特性的艺术家之一,被公认为“微妙视觉力量的大师”。本文以其跨越六十年的艺术实践为研究对象,考察她从早期波普风格的战争与日常物绘画,到1968年转向铅笔素描,再到1980年代回归绘画与跨媒介拓展的过程。研究认为,她的艺术以“摄影图像的手工转译”为核心方法论——以杂志照片和科学影像为起点,通过石墨、木炭和油画,将无限的自然景观压缩为小而精密的画面,在二维平面上创造出“近乎冥想的空间”。她在战后美国艺术叙事中长期处于“局外人”地位,“抗拒简单归类”。她的案例揭示了:在图像泛滥的时代,最有力的绘画不是对抗摄影,而是通过手工劳动的极致投入,将摄影图像从“信息”转化为“体验”。
关键词:维娅·塞尔明斯;照片写实主义;石墨素描;摄影转译;自然景观;图像物质性
一、引言
2025年6月,瑞士巴塞尔贝耶勒基金会(Fondation Beyeler)举办了一场回顾展,展出约90件作品,跨越艺术家六十年的创作生涯。展厅布置得“稀疏而空旷”——这是策展人的有意安排,因为她的作品本就以“寂静”和“沉思”著称。
塞尔明斯的作品“安静得近乎沉默”,却“吸引着观众放慢脚步、仔细观察”。画面中没有人物、叙事与政治声明,只有海洋、沙漠、星空与蛛网。正是这些看似“无内容”的画面,使她成为“她那一代最重要的女性艺术家之一”。
她“在战后美国艺术叙事中长期处于'局外人'地位”——不追随波普、极简主义与观念艺术,只“按照自己的节奏工作,拒绝屈服于艺术界的流行潮流”,这种身份反而赋予其艺术独特的独立性。
二、从拉脱维亚到洛杉矶:流亡者的视觉记忆
2.1 战争、难民与图像的暴力
塞尔明斯1938年出生于拉脱维亚里加。1944年,二战将她与家人卷入难民潮,辗转于拉脱维亚、德国和难民营之间。1948年,他们移民美国,先到纽约,后在印第安纳波利斯定居。
这段流亡经历深刻塑造了她的视觉意识。1965至1967年间,她以杂志和书籍中的二战图像为基础,创作了一系列描绘轰炸机、燃烧汽车和防暴场景的绘画,它们“沉默而静止”,又“传达着战争的记忆和图像无处不在所带来的疏离效果”。
2.2 莫兰迪的启示与日常物的诗意
1962年,塞尔明斯在欧洲旅行时发现莫兰迪的作品,其柔和调色板影响深远。与当时洛杉矶波普艺术的鲜艳色彩不同,她选择了一种“棕色调和灰色调的柔和调色板,偶尔点缀电光红”。
1964年,她创作了一系列日常物品绘画——盘子、加热器、电炉、台灯,它们“沉默而静止”,被从日常语境中抽离,获得近乎纪念碑式存在感。她后来描述:“我几乎画了我工作室里的所有东西,并开始制作一些三维物体并给它们上色”。
三、从画笔到铅笔:1968年的转向
3.1 “我放弃了颜料”
1968年是塞尔明斯艺术生涯的决定性转折点。她后来回忆道:“我放弃了颜料,因为我对它不满意。我爱上了铅笔——也许是为了探索它密集而精确的能力。我在那里停留了大约18年”。
这一转向并非偶然:石墨能提供颜料无法达到的“密度与精确性”。她“几乎完全致力于素描创作,持续到1992年”,题材转为从照片中选取的云朵、月球表面、沙漠和海洋。1968年,她基于美国月球探测器照片创作月球景观素描;1973年,她创作了第一批星座素描。
3.2 图像的修复:从摄影到绘画的转译
塞尔明斯的创作方法可以用“摄影图像的手工转译”来概括。她以照片为起点,但目标不是复制照片,而是通过手工劳动将其“修复”为一种具有物质性和时间性的存在。
华东师范大学2022年的一篇硕士论文指出,塞尔明斯绘画中的摄影元素体现在“摄影式的构图、摄影式的光线、摄影式的色彩”三个层面。她更通过绘画“修复图像背后的记忆”、“再现摄影快照的'暴力'”、“模糊具体事物的边界”。
她自己也说:“我基本上厌倦了物体的背景和前景,决定将图像与背景一起处理……使所有的空间都被图像所占据”。这种“图像与背景的统一”——消解“主体”与“背景”的等级秩序——是她艺术的核心策略。
四、无限与有限:塞尔明斯的视觉辩证法
4.1 小尺幅中的无限宇宙
塞尔明斯的作品有一个显著特征:她描绘无限的自然现象——海洋、沙漠、星空——却将其压缩在极小尺幅之中。《Untitled (Ocean)》(1987-1988)仅36.2 x 41.9厘米。这种“小尺幅中的无限”构成一种视觉辩证法:观众必须走近才能看清精密细节,而走近时又被画面中的无限空间所吞没。
贝耶勒基金会首席策展人Theodora Vischer指出,塞尔明斯“邀请观众进入一个更深层的、近乎冥想的空间,同时始终锚定在纸张的平面性上”。
4.2 时间的物质化
塞尔明斯的作品不仅是空间的图像,更是时间的记录。她创作极慢——每一幅素描都需数月甚至数年精雕细琢。据贝耶勒基金会资料,她“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仅创作了约220幅绘画、素描和雕塑”,对六十年生涯而言几近不可思议。
这种“慢”本身是一种艺术声明:在被速度和效率支配的时代,她坚持近乎苦行的节奏。她的作品“通过严格的静止表明,专注的能量与情感的能量一样,都是价值和惊喜的来源”。
五、从二维到三维:雕塑与跨媒介实践
5.1 “三维绘画”
塞尔明斯将自己的雕塑称为“三维绘画”。1977至1982年间,她创作了《将图像固定在记忆中 I-XI》(To Fix the Image in Memory I-XI)——11对“在感知上无法区分”的石头,一对捡来,一对由她亲手制作。
这一系列探索了“真实”与“再现”的边界。观众无法区分哪块石头是“自然的”,哪块是“人造的”——这正是塞尔明斯想要提出的问题:我们所看到的“自然”,有多少已经是“图像”?
5.2 版画的拓展
塞尔明斯于1970年应塔马林德石版印刷工坊的邀请开始创作版画。1992年的《海洋表面木刻版画》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精致和精确”操纵了木刻这一传统媒介。
六、结论:寂静的大师
维娅·塞尔明斯始终坚守一个信念:绘画可以是一种认知活动——通过手工劳动理解世界、修复记忆、体验时间。她不追随潮流,不迎合市场,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工作”。
她艺术最深刻的力量,在于将“寂静”作为一种视觉语言:最有力的艺术不一定最响亮,而可以最安静;最深刻的图像不一定最复杂,而可以最简单。
在她87岁高龄之际,贝耶勒基金会的回顾展向她六十年的创作生涯致敬;2023年,她获得高松宫殿下纪念世界文化奖。这些认可证明:塞尔明斯不仅是“微妙视觉力量的大师”,更是当代艺术史中一个不可替代的存在——将无限压缩为有限、将时间物质化为图像、将寂静转化为力量的艺术家。
参考文献
[1] Clery, Daisy Janet Constance. “Celmins‘ Cycles: Measures of Painting after 1980.” Doctoral Thesis, UCL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2025.
[2] 韩浩. “维加·塞尔明斯(Vija Celmins)绘画作品中的摄影元素.” 硕士论文, 华东师范大学, 2022.
[3] Fondation Beyeler. “Vija Celmins.” Exhibition, 15 June – 21 September 2025.
[4] The Art Newspaper. “With a new exhibition, Fondation Beyeler celebrates the 60-year career of Vija Celmins.” 16 June 2025.
[5] UBS. “The Oeuvre of Vija Celmins at the Fondation Beyeler.” 2025.
[6] Artnews. “Vija Celmins’s Retrospective Is Spectacularly Subdued.” 12 July 2025.
[7] Shapshay, Sandra. “Vija Celmins: Nature at Art‘s End.” In After the End of Art,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