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身体重新还给图案:通吉·阿德尼伊-琼斯与现代主义形式借贷的偿还
摘要:本文以通吉·阿德尼伊-琼斯(Tunji Adeniyi-Jones,b.1992)的绘画为对象,讨论非洲形式在二十世纪艺术史中的「借贷史」及其当代偿还问题。现代主义从非洲雕刻与织纹传统中提取形式,却以「去身份化」的方式使用它;本文通过对其剪影—图案融合机制、仪式性色彩系统与系列化命名三个层面的分析,论证通吉的当代性在于一次反向操作——把几何化的身体重新嵌入具体的神话叙事与文学谱系,让图案重新拥有姓名。文章同时评估黑人肖像赛道的拥挤化批评,并讨论其牛津拉斯金—耶鲁学院训练与白立方代理体系对其语言成形的塑造作用。
关键词:图案与身体;剪影;西非视觉传统;现代主义的非洲形式;黑人肖像赛道
一、引言:问题意识
二十世纪现代主义对非洲形式的使用是一段未清算的借贷史:毕加索从非洲面具中拿走了形式的解放,艺术史却把借贷记录成「发现」。一百年后,非洲裔艺术家如何处理这笔遗产,出现了两条路线——回避(拒绝使用被污染的形式资源)或重估(把形式重新接回它原有的叙事土壤)。通吉·阿德尼伊-琼斯的档案描述将其置于第二条路线:「尼日利亚神话与西非文学中的人物剪影,从具象走向高度抽象的几何化身体」。
这条描述里的关键词是「高度抽象」:他不是在画黑人肖像,而是把肖像拆解成图案再重组。本文的核心问题是:当身体被彻底几何化之后,身份叙事还能附着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他在拥挤的黑人肖像赛道里究竟是参与者还是另辟者——而他「白立方体系内成长最顺的 90 后之一」的市场表现(两条可验证纪录、横跨低位万英镑级到高位三十万英镑级的价格带),为这个艺术史问题提供了市场侧的旁证。
二、语言与形式分析
(一)剪影与图案的融合:图形与底的取消
通吉最核心的画面发明是人物剪影与背景纹样使用同一套曲线逻辑:四肢延展成装饰性曲线,躯干简化为色块,人物与背景互相渗透直至无法用「图形/底」的常规方式分离。人物既是叙事主体,又是装饰纹样的一部分。这个融合机制的政治意涵藏在形式里——现代主义把非洲形式从语境中剥离出来供自己的绘画使用,通吉则让「人」与「纹」在画面内部完成一次不可拆分的和解:图案不是人物的背景,图案就是人物的存在方式。在西非织纹与雕刻传统中,图案本身就是叙事的载体;他恢复的正是这层被现代主义删除的功能。
(二)仪式性色彩:拒绝明暗的造型惯例
第二个机制是色彩的平面逻辑:高饱和的红、蓝、黄、绿以近乎平涂的方式铺陈,拒绝文艺复兴以来的明暗造型惯例。这不是能力问题而是立场问题——明暗法把身体安放进「立体的、可占有空间」,平涂则把画面拉回「仪式空间的平面」:色块不模拟光照,而承担仪式中颜色的符号职能。这套用法与西非视觉传统中的色彩功能呼应,也解释了为什么他的画面同时具有装饰性的表象与叙事性的内核——装饰与仪式在他的系统里本来就是同一个词。
(三)系列化的系统意识:母题的编号管理
第三个机制在命名系统:《Pattern Makers》《Patterns & Rituals XXVIII》《Red Twins II》——「图案」「仪式」「双子」母题下各有编号谱系。系统化创作的意义超出工作方法:它给画廊叙事与藏家追踪提供了清晰抓手,也让其市场分层(大幅布面与纸本/版数分轨)有了系列内部的坐标。与多数依赖「单件爆点」的同代画家相比,他经营的是一个可导航的作品宇宙,这与白立方体系的长期主义市场管理高度匹配。
「双子」母题值得单独一提。《Red Twins II》的重复与变奏——同一意象的对称、镜像与色彩置换——是其画面哲学的浓缩表达:图案的本质就是可重复性,而身体在图案中的存在方式恰恰是「成为可重复的」。这个母题与其市场策略形成有趣的同构:编号系统让作品本身也变得「可重复地被收集」——藏家知道自己买的是一个谱系中的第几号,谱系的前后件互相提供价格参照。创作逻辑与收藏逻辑的这种同构,是其市场体系运行顺畅的形式基础。
三、脉络与位置
艺术史坐标上,他的对话对象是三层叠加的:西非织纹与雕刻传统(图案即叙事的原点)、现代主义的非洲形式借贷史(他要偿还的遗产)、以及当代黑人具象绘画的复兴浪潮(他与同代人不分享起点却共享赛道)。在这条当代赛道上,多数实践者选择「肖像的在场」——以面孔、姿态、服装直接陈述身份;通吉选择「肖像的溶解」——身份沉淀在图案结构与色彩仪式里,而非面孔上。这个选择让他在赛道内部占据了一个反常规的位置:当图像层面的黑人肖像因供给过剩而互相稀释时,形式层面的图案政治反而稀缺。
同代坐标里,他与本名单的朱利安·阮构成「旧资源—新绘画」的两个相反方向:朱利安·阮是倒错式(新不安进入旧形式),通吉是注入式(旧叙事进入新形式);与 90 后中国同行(王茜瑶的过程性、张子飘的身体性、方媛的速度性)相比,通吉是五人中唯一的「系统型」画家——他的作品宇宙有导航结构,这与其学院训练直接相关:牛津拉斯金加耶鲁 MFA 覆盖了英式批评传统与美式工作室体系两大范式,其语言从职业起点就同时嵌在英美两个批评话语圈中。
白立方代理在其学术结构中的意义需要与学院层分开衡量:画廊对 90 后艺术家的签约极为谨慎,签下通吉意味着在多个候选者中为其下注;而白立方香港个展还有专门的亚洲意义——蓝筹画廊的香港空间是全球体系中服务于亚洲买盘的节点,在此办个展等于画廊用自己的信用为其亚洲价格背书,这条「画廊直接铺路进入亚洲」的路径远比被拍卖行零散征募系统。学院与画廊两层还有一个隐含协同:其批评话语圈(英美)与其买盘区(伦敦、香港、纽约、首尔)高度重合,话语圈与买盘区的地理叠合,是「成长最顺」这一市场判断的结构学解释。
四、争议与批判性讨论
第一项批评来自赛道本身:黑人肖像与身份议题是当前全球机构采购的显学,同代创作者激增,赛道拥挤是档案明示的风险。当买家的选项池扩大,未能在议题内部建立不可替代位置者将首先被挤出定价序列。通吉的防御在于「肖像的溶解」这一位置的反常规性——但防御的效力取决于策展人与面板是否认可这个位置的不可替代,这不是艺术家可以自行宣布的。
第二项批评针对体系喂养的成长模式:白立方把其成长曲线管理得过于平顺,一级价格已被画廊体系主动推至较高水位,二级纪录(30.2 万英镑)与一级定价之间的空间是否被预支,需要时间回答。画廊铺路既是一种资产,也是一种依赖——代理体系的资源分配一旦调整,其市场曝光会立即收缩。
第三项批评涉及低位价格带的稳定性:其二级流通横跨低位万英镑级到高位三十万英镑级,低位纪录出自 2023 年 10 月佳士得伦敦的常规日拍序列。宽价格带的漏斗设计(低位买家升级换仓支撑高位竞价)依赖低位价格的稳定——若低位持续走低,损伤的将是整个价格带的信用结构。这是其市场工程学中最需要监测的一环。两条纪录的场域分层同样值得记录:低位纪录出自头部拍卖行的常规日拍序列,高位纪录的场域则与蓝筹画廊的语境管理相匹配——重要作品被引导进入与其地位匹配的场次,而非任其在流通中被随机定价,这正是画廊体系管理在场域选择上的痕迹。
五、结语
回到引言的问题:身体被彻底几何化之后,身份叙事附着在哪里?通吉的回答是:附着在图案本身——在西非传统里,图案从来不是装饰,而是叙事的载体与存在的证明;他把这个被现代主义删除的功能重新写回画面,等于替二十世纪偿还了一笔形式借贷。这个位置在拥挤的赛道里是稀缺的,其市场结构(宽价格带、多层买盘、体系化管理)也是同代中最规整的之一;风险则集中在赛道议题热度的周期性与对单一体系的依赖。当别人在赛道里争位置时,他改了赛道的几何学——身体消失在图案里的那一刻,恰恰是他出现得最清楚的时刻。
延伸阅读方向
- 白立方官网艺术家页面与香港个展文献(体系化管理与亚洲铺路的原始材料)
- 佳士得伦敦 2023 年 10 月相关日拍图录(低位纪录的场次语境)
- 牛津拉斯金美术学院与耶鲁艺术学院的相关展览记录(学院谱系的一手文献)
- 二十世纪现代主义与非洲形式关系的重要机构展览图录(形式借贷史的参照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