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性论文 · AL-0722

为未来的绘画:希尔马·阿夫·克林特抽象艺术中的神秘主义、科学视觉与艺术史的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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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马·阿夫·克林特 Hilma af Klint | 瑞典 | 1862-1944 | 抽象先驱·灵性主义

为未来的绘画:希尔玛·阿夫·克林特抽象艺术中的神秘主义、科学视觉与艺术史的重写

摘要

希尔玛·阿夫·克林特(Hilma af Klint,1862—1944)是抽象艺术最早的先驱之一,其非具象绘画创作早于瓦西里·康定斯基等公认的抽象艺术奠基人数年。本文考察她从学院派自然主义向抽象绘画转型的轨迹,分析其核心作品“神殿系列”(Paintings for the Temple,1906—1915)中的视觉语言与符号系统,并探讨其作品被长期遮蔽与重新发现的历史机制。研究认为,阿夫·克林特的艺术以“灵性—科学—艺术”的三元融合为核心方法论——她将神智学与人智学的灵性框架、科学插画的精确视觉语言、以及对自然世界的深入观察熔铸为一体,创造了一种旨在描绘“不可见世界”的抽象绘画语言。她的案例不仅挑战了以男性为中心的抽象艺术起源叙事,更揭示了艺术史书写本身作为一种话语实践的选择性、建构性与可修正性。

关键词:希尔玛·阿夫·克林特;抽象艺术;神智学;神殿系列;女性艺术家;艺术史重写

一、引言

2018年,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名为“希尔玛·阿夫·克林特:为未来的绘画”的回顾展,展出167幅绘画和7本笔记本。这场展览成为该博物馆60年历史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展览。《纽约时报》评论称,阿夫·克林特“将现代抽象主义是一个男性主导项目的概念完全掀翻”,“不但从时间上、更从主题上扩展了现代主义的历史”。

然而,仅仅在三十多年前,阿夫·克林特的名字还几乎不为艺术界所知。她留下了超过1,300件艺术品和大量笔记本,却在生前从未公开展示过她的抽象作品。她坚信“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世界才准备好去理解它们的意义”。

本文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阿夫·克林特如何将灵性追求、科学训练与艺术创作融合为一种独特的视觉语言?她的“神殿系列”在形式与内容上实现了怎样的突破?她的“被遗忘”与“被重新发现”揭示了艺术史叙事的哪些深层机制?

二、从学院到灵性:阿夫·克林特艺术语言的生成

2.1 学院训练与科学插画的基础

阿夫·克林特1862年出生于斯德哥尔摩一个海军军官家庭。1882年,她进入瑞典皇家艺术学院,1887年以优异成绩毕业,是瑞典最早接受高等艺术教育的女性之一。

在学院训练之外,她还从事科学插画工作——为马外科教科书绘制马的解剖插图,为瑞典著名真菌学家绘制真菌标本。这些训练赋予了她“对自然敏锐的观察力和对色彩、纹理、形状的精准捕捉能力”。正如MoMA所指出的,阿夫·克林特“对自然世界有着密切的联系”,而这种联系更体现在她将自然形态转化为抽象符号的能力上。

2.2 “五人”团体与灵性探索

1896年,阿夫·克林特与四位女性友人组成了“五人”(De Fem)团体。她们通过降神会、自动书写和冥想与所谓的“崇高大师”(High Masters)交流,相信自己实践的自动书写和绘画是来自另一个世界存在的转录。

这一灵性探索深刻地影响了她的艺术方向。她不仅接受了神智学(Theosophy)——由海伦娜·布拉瓦茨基于1875年创立,信奉轮回、每个存在内在的神性以及意识进化的可能性——还接受了鲁道夫·施泰纳的人智学(Anthroposophy)。

有学者指出,阿夫·克林特的艺术“建立在一种精神上的意识,即在一个日益增长的物质世界里被边缘化”。她曾在日记中写道:“这些图案通过我的手绘出,但我并不了解它们代表什么,然而我的笔触依然迅速而坚定,一笔不改”,并形容自己的手“像媒介一样被引导着”。

正如一位学者所评论的,这种灵性追求不应被简单地理解为“疯狂”:“这是一种持续了三十年的疯狂痴迷,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她用它做了什么——她用它创作出了如此原创和开创性的作品”。

2.3 从自然主义到抽象的转型

1906年,阿夫·克林特从灵性向导那里接受了被她称为“伟大委托”的使命,开始创作“神殿系列”(Paintings for the Temple),这一周期包括193幅抽象作品。

这一转型的意义是双重的。一方面,它在时间上早于康定斯基等公认的抽象艺术奠基人——阿夫·克林特“早在1906年就从写实主义绘画转变而来”,而康定斯基通常被认为在1910—1911年创作了第一幅纯抽象作品。另一方面,这一转型不是对既有抽象模式的模仿,而是一种源于内在精神需求的独创:她“打破了再现物质世界的艺术传统,以独特的绘画语言和丰富的精神符号创作了一系列描绘无形世界的抽象艺术作品”。

三、“神殿系列”:抽象语言的建构

3.1 视觉语法:几何、有机与符号

阿夫·克林特的抽象绘画建立了一套高度独特的视觉语法:“几何与有机形式”相互交织,“她发明了一种独特的艺术语言,现在被认为属于那个时代最早进入抽象领域的尝试之一”。

“神殿系列”融合了几何形状与装饰性符号,她“丰富的视觉似乎解释各种不同层面的存在,从微观到宏观,彼此联系”;大英百科全书指出,她的作品“以大胆、抽象的画作为特征”。

在《十大》(The Ten Largest, 1907)——十幅2.4米×3.2米的大型画作——中,阿夫·克林特描绘了从幼年到老年的四个生命阶段。“不同的成年阶段具有紫色调,而在老年期,图像具有赭石色的背景,变得更加 sober,并包含对称和几何图形”。作品“以脉动的抽象形状为特征,让人联想到植物螺旋卷须和生物形态形式”。

3.2 科学视觉与不可见世界的描绘

阿夫·克林特抽象语言的另一个核心特征是她对科学视觉语言的运用。1917年,她开始了“原子系列”(The Atom Series),“运用科学的视觉语言,她创造了抽象的图解,描绘了肉眼无法看到的事物”。她还将道德条件归于原子,“将其形式和能量与人类性格联系起来”。

MoMA的策展研究揭示了其作品中科学与灵性的融合。在她的“自然研究”(Nature Studies, 1919—1920)中,她将植物学的精确观察与抽象图解并置——每一幅作品既包含对植物的精确自然主义描绘,“用铅笔和宝石色调的水彩以精致而精确的细节渲染”,又包含“同样精确和色彩丰富的抽象图解”。

有学者将阿夫·克林特的风格演变描述为“从有形到无形”——这不是风格的突变,而是从对可见世界的精确记录到对不可见世界的形式建构的持续探索。

3.3 灵性符号与宇宙论的视觉化

阿夫·克林特的抽象绘画承载着复杂的灵性符号系统。她“发展了一种图像学,探索形而上学中的深奥概念”,主题“从早期抽象艺术和达尔文主义的影响到歌德的色彩理论,以及神智学和人智学等神秘宗教运动的重要性”。

在“系列II”(1920)中,她“探讨了不同宗教之间的相互关系。画作变得越来越丰富多彩;圆圈和十字架围绕并与更大的几何形状交错运行,艺术家经常使用尺子和圆规来绘制”。有研究指出,她“将对艺术的着迷与对灵性主义的着迷同时进行,产生了现代艺术史上最令人惊叹的作品之一”。

四、被遮蔽的先驱:阿夫·克林特与艺术史的重写

4.1 “为未来而画”:遗嘱与遮蔽

阿夫·克林特在生前从未公开展示她的抽象作品。她在1932年重新起草遗嘱,规定她的绘画、笔记本、素描和文字在其死后至少20年内不得公开展出。她坚信,“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世界才准备好去理解它们的意义”。

这一决定有多重原因。一方面,她的同行们拒绝了她的先锋作品:1908年,当她说服哲学家兼艺术家鲁道夫·施泰纳观看她的作品时,施泰纳并不热情,“暗示这些作品价值不大”;至少有一家斯德哥尔摩博物馆拒绝展出女性画家的作品。另一方面,她“相信世界不会理解她作品中的秘密符号和神秘密码”。她的遗嘱——规定作品“永不售卖”——表明她关心的不是市场的认可,而是作品最终被“理解”。

4.2 1980年代的重新发现与艺术史的重写

阿夫·克林特的抽象作品直到1980年代才开始进入国际艺术界的视野。1986年,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将她纳入展览“艺术中的灵性:抽象绘画1890—1985”。2013年,斯德哥尔摩现代博物馆举办了回顾展“希尔玛·阿夫·克林特:抽象主义的先驱”。

2018年古根海姆博物馆的展览“为未来的绘画”成为转折点——“成为该博物馆60年历史上参观人数最多的展览”。随后,她的作品“前往了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等多个地方”。2025—2026年,MoMA、巴黎大皇宫、东京国立现代美术馆、釜山当代艺术博物馆和都柏林爱尔兰国家美术馆相继举办她的展览。

正如《卫报》所指出的:“当阿夫·克林特的作品终于在1980年代在瑞典以外展出时,证明了她早了几十年就已是第一人,艺术史书籍不得不被重写”。即便如此,“即使在今天,阿夫·克林特的名字也不像她的男性后继者康定斯基、蒙德里安和马列维奇那样广为人知,后者宣称自己是抽象的发明者”。

4.3 女性、神秘主义与艺术史叙事的偏见

阿夫·克林特的“被遗忘”与“被重新发现”揭示了艺术史叙事的深层偏见。巴黎大皇宫展览的策展人帕斯卡·卢梭指出,这次展览是“对艺术家作品的国际性重新评估”的一部分,也是“对现代艺术领域中女性角色的重新评估”,“强调了阿夫·克林特作品中众多的灵感来源,并质疑了艺术史长期以来如何忽视女性艺术家及其对基础性运动的贡献”。

有学者运用酷儿理论框架对她的生平和艺术贡献进行了全面分析;另有研究探讨了她作品中的“感官流动性作为性别流动性的密码”。这些研究表明,阿夫·克林特的重新发现不仅是艺术史事实的修正,更是对艺术史书写本身的深刻质疑。

五、结论:未来的绘画

阿夫·克林特在1944年去世时,坚信世界还没有准备好理解她的作品。世界确实花了半个多世纪,但最终,“准备好”的那一刻还是到来了:2018年古根海姆展览的60万参观者、2025—2026年全球五家顶级机构的密集展览、七卷本作品全集的出版。

阿夫·克林特的艺术最深刻的力量在于她拒绝将艺术简化为可见世界的再现——她的绘画是对一种包含物质与精神、可见与不可见、科学与灵性的整体性宇宙观的视觉建构。她留给我们的——超过1,300件作品和126本插图素描本——正是这种“为未来而画”的信念最坚实的证明。

参考文献

[1]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Hilma af Klint." MoMA Artist Page.

[2] Britannica, The Editors of Encyclopaedia. "Hilma af Klint." Encyclopedia Britannica, 2024.

[3] "重识Hilma af Klint:抽象主义的先驱." 99艺术新闻网, 2013年2月22日.

[4] "Who was Hilma? Af Klint exhibition to highlight exclusion of women from abstract art." The Guardian, 2026年4月10日.

[5] "Hilma af Klint's Flora." MoMA Magazine, 2025年5月9日.

[6] 从有形到无形——希尔玛抽象绘画作品视觉语言分析. 万方数据, 2022.

[7] 希尔玛·阿夫·克林特与现代抽象绘画的开端. 浙江艺术职业学院学报, 2024(02).

[8] "Hilma af Klint, Western Esotericism and the Problem of Modern Artistic Creativity." University of Amsterdam, 2015.

[9] "Binaries, Spectra, and Unity: Postgenderism and the Paintings of Hilma af Klint." UNG Annual Research Conference, 2024.

[10] "Sexing Parsifal: Gendered Synaesthesia and Transpositions in Hilma af Klint." Taylor & Francis, 2024.

[11] Guggenheim Museum. "Hilma af Klint: Paintings for the Future." 2018.

[12] "Hilma af Klint in Bilbao." Judith Benhamou Reports,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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