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研究库 › 常玉 › 学术性论文
学术性论文 · AL-0521

孤绝之笔 东方之魂——常玉“极简极真”美学体系的跨文化建构与诗性精神

公开阅读 6.1k 字 AIRS S
常玉 Sanyu | 中国(在法) | 1901-1966 | 裸女·盆花

孤绝之笔 东方之魂——常玉“极简极真”美学体系的跨文化建构与诗性精神

摘要

常玉(1900或1895-1966)是20世纪最具传奇色彩也最具悲剧性的华人艺术家之一。他是巴黎画派中极少数的华人代表,与毕加索、贾科梅蒂等大师交往,作品入选法国秋季沙龙,却一生孤寂潦倒,终其一生未被主流认可,最终客死巴黎,葬于贫民公墓。然而半个世纪后,他创造了中国油画拍卖的天价神话——《五裸女》3.04亿港元、《花毯上的侧卧裸女》1.87亿港元,成为“最贵的中国艺术家”之一。

常玉的个案具有独特的“双重边缘性”:他既没有像徐悲鸿、林风眠那样学成归国投身美术教育,也没有像赵无极、朱德群那样融入西方主流抽象体系,而是以“巴黎画派中的异乡人”身份守护着艺术理想。他被徐志摩称为“富有肉感的巴黎的艺术家”,被邵洵美誉为“近代艺术界中的宝贝”。他的艺术以极简的线条、极致的留白、极富东方韵味的笔意,在西方现代主义的坐标中找到了独属于东方文人的诗意表达。本文以“极简极真”的美学体系为核心视角,考察常玉的艺术道路、风格演变与跨文化实践,认为他以“孤绝之笔”示范了“无需归国、无需西化”的第三条道路——他不是中西融合的“拼凑者”,而是超越中西的“创造者”。

关键词:常玉;巴黎画派;中国马蒂斯;宇宙大腿;书法入画;国花;诗意性绘画;离散美学

一、引言

1.1 问题的提出

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史的书写中,常玉占据着一个独特而矛盾的位置。他是“巴黎画派中极少数的华人代表”,与毕加索、贾科梅蒂等大师交往-2,被徐志摩称为“富有肉感的巴黎的艺术家”-4,被邵洵美赞为“近代艺术界中的宝贝”-2,却一生孤寂潦倒,客死巴黎,葬于贫民公墓。半个世纪后,他创造了中国油画拍卖的天价神话——《五裸女》3.04亿港元、《花毯上的侧卧裸女》1.87375亿港元-5。常玉个案的研究价值,正在于这种“生前寂寞、死后封神”的张力之中:他为何选择不进美院的“异类”之路?他的“书法入画”方法论如何运作?“中国马蒂斯”的标签是否准确?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常玉的艺术体系可以概括为“极简极真、中西无界”。“极简”是其形式——以最少的笔触、最简的色彩、最大的留白,达成最纯粹的形式;“极真”是其精神——他不为市场、不为权力、不为观众,只为“心中之物”作画。

1.2 研究综述

常玉研究近年来取得了显著进展,相关成果可归纳为几个方向。

第一,关于常玉艺术现代性的理论研究。清华大学的学位论文《常玉艺术研究》从“中国美术现代性”的宏观视角出发,反观中国现代美术运动发展脉络,“为写实主义——当时中国美术运动的唯一选择——提供另一种可能,即以东方‘写意性’的现代诗意绘画语言,展现出传统与现代之间未曾断裂过的现代性”-1-6。《西画中的东方神韵——常玉艺术研究》站在艺术史角度挖掘常玉艺术生命中的东方文化神韵,分析其“个体所带有的中国母体文化营养”-10;2024年《名家名作》期刊论文则从“中西融合自成一格”角度分析常玉“在中华传统文化精髓滋养的基础上,面对西方现代文化艺术的冲击而勇于探索”-7。

第二,关于常玉诗意性绘画风格的研究。2025年完成的硕士论文《常玉绘画的诗意性研究》运用跨学科方法,系统剖析其“疏简构图、凝练造型与典雅设色构成的诗意性视觉语言”,指出常玉“通过以书入画的笔墨实践,将宋代文人意趣与西方现代主义有机融合,为跨文化对话提供了超越东西方审美界限的诗意性艺术范式”-3。

第三,关于常玉花卉静物与跨文化语境的研究。德基艺术博物馆2024-2025年发布的学术论文,关注常玉花卉静物的主题选择与“文人性”的建构:常玉以菊花、牡丹、梅花等国花为母题,背后涉及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国花”讨论——“菊花正色为黄色,可代表黄种人、黄帝子孙”,同时广州黄花岗起义使菊花成为革命精神的象征-2;该研究还强调常玉与刘海粟等上海美专画家的持续性艺术交往,他并非孤悬海外的“独行侠”-2。

第四,关于常玉裸女画的图像学研究。帝图艺术研究中心提出从“太极阴阳”解码常玉裸女画的尝试,认为《四女裸像》等作品中隐藏着易经理念:四位裸女的S形交融对应“太极为阴阳”的弧线,闭一只眼的脸部与互通的躯体形成“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图景-4。

第五,关于常玉市场价值与学术体系的建构。衣淑凡长期研究常玉,编撰《常玉生平与油画全集》(2卷),她指出“常玉作品现在的价钱那么高,大家想到常玉就想到他作品的金额,而不想它的艺术价值”,但坚持认为“他有方法把东方的一些文化精神融入在西方的语言里”-5。

1.3 研究方法

本研究采取“以作品为文本、以跨文化为视角、以本体论为归宿”的三层递进路径。史料层面,依据常玉的代表作品、文献资料以及同时代人的评述;理论层面,借鉴“诗意性绘画”与“离散美学”研究的最新成果,将常玉置于20世纪现代主义与跨文化实践的双重语境中;方法论上,超越“中西融合”的传统分析框架,从“孤绝”与“诗性”的双重视角理解其艺术史地位。

第二章 “异乡人”的双重边缘:常玉艺术道路的跨文化历程

2.1 “大茅屋画院”:不进美院的“异类”

常玉的人生被形容为“高开低走的悲剧”。他出身四川南充富商之家,自幼习书画、通文墨;关于其出生年份,学界存在1895年与1900年两种说法-2。1918年前后,他进入上海美术学校就读,接触西方绘画观念-2,并热衷留法勤工俭学运动,与徐悲鸿、林风眠、张道藩等留法学生组织“天狗会”,却选择了与徐、林二人完全相反的道路。

来到巴黎后,常玉没有像徐悲鸿、林风眠那样进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接受正统学院教育,而是选择在巴黎“大茅屋画院”中不受拘束地对模特儿进行速写创作。“大茅屋画院”是巴黎的自由画室,反学院、反纪律。常玉以此为据点,“尝试用不同素材——铅笔、炭笔、毛笔、油彩——勾勒人体线条,并融合中国水墨中的线描、擦笔、晕染、飞白等技法,进行变形与抽象的尝试”-2。20世纪20年代抵达巴黎的常玉,“巴黎画界视他为来自神秘东方的‘贵族’,出入蒙帕纳斯艺术区,与毕加索、贾科梅蒂等大师交往,娶法国贵族后裔为妻”-8;然而命运的转折接踵而至:家族生意破产、与经纪人决裂、婚姻破裂,常玉从“艺术贵族”跌落至“生存窘境”。

2.2 民国“文人”的巴黎想象

德基艺术博物馆的研究揭示了常玉与国内艺术界之间的深层联系。常玉虽长年居住法国,却被评价为“充满文人趣味”“受到中国传统文人画的影响”——研究者追问:以油画创作为主的常玉为何会获得与国画同样的评价?-2关键在于20世纪20年代“文人画”概念的建构热潮:“新文化运动以来的美术革命思想和共和美术”形塑了“文人画”这一新概念-2。常玉的油画——以“国花”为母题、以书法线条为轮廓、以留白为空间——正是用油画这一媒介来展现国画的文人精神。

世界级摄影大师罗伯特·弗兰克是常玉生前的好友,衣淑凡从1996年开始与弗兰克交往直至他2019年过世-5。弗兰克的摄影作品在“因为常玉”展览中首次在大陆展出,这些影像记录了常玉晚年孤寂的生活状态。

2.3 “我生命中一无所有,我只是一个画家”——孤独自况

动物画是常玉作品中数量最少,但最能直接传达孤寂心境的题材。在晚期代表作中,空旷的天地之间只有一只小兽踽踽独行,用几近“虚空”的留白暗示人生的终极孤独。1966年,常玉因煤气泄漏在巴黎逝世,葬于巴黎郊外贫民公墓。他说过的一句话,或许可以概括他的一生:“我生命中一无所有,我只是一个画家。”-5

第三章 “极简极真”:常玉绘画语言的本体论分析

3.1 “书法入画”——线条的书写性与“宇宙大腿”

常玉裸女画的最大特色,是“以线条代替素描”,以书法用笔勾勒人体轮廓。徐志摩用“宇宙大腿”来形容常玉笔下的裸女,“宇宙大腿”背后正是常玉“以书入画的纯熟技法”-4。保利拍卖的研究指出,“常玉因其凝练有力、虚实有度的水墨线条被欧洲画坛赞为‘线的天才’,是‘中国马蒂斯’……中国书法线条的运用,使得作品画面的物象脱离具象与写真的框架,但它又是实体存在的,表现出一种虚无的飘渺感”-8。德基艺术博物馆的研究指出,常玉裸女的“线条极具辨识度,充分展现了中国书法线条的力度”-2;邵洵美在巴黎初次见到常玉的裸女速写时便被深深打动,写道“常玉自己说:今天我只想画出一条线,一条线就能表示一切”-2——这正是“书法入画”的精髓。

3.2 “宇宙的风景”——空间中的留白与虚空

常玉的绘画以极大的留白著称。在油画中实现“留白”,本身就是跨文化的创造——西方油画传统讲究满幅铺陈,常玉则将中国水墨的留白理念转换为大面积的单色平涂。在构图上,他“借鉴传统的平远构图,景物层层叠叠地深入,同时又具备以横向展开的趋势”-8,采用“方纸布阵”的满构图、中近距离取景,使被描绘对象鲜明突出;这种“以白定物”的创作理念来自中国美学的“留白”概念,“达到无声胜有声”-8。吴冠中总结常玉的画:“在单纯的底色上,线之起舞便成了画面表现的焦点。他用线来占领空间,用线来吐诉情怀,在线之尽情伸展中,赤裸裸呈现了他的任性”-8。

3.3 书法线条、太极符码与“东方的现代性”

常玉裸女画中隐藏着更深层的“文化密码”。研究者以《四女裸像》为例,用“太极阴阳”视角进行解码-4:其构图让每一位裸女的腰与大腿都互相交融叠代,完全就像太极图阴阳两界交融的S弧线,四位裸女与背景地毯上的福、禄、寿字形成“阴中有阳、阳中有阴”的互文效果。清华大学的学位论文将其概括为“写意性”的“非断裂”性特质——运用现代诗意语言进行反叛和创造,“在批判和继承中传达出中国传统文化的美学精神”-6。常玉不是在中西之间“取中”,而是在两极之间“穿越”——用“线”的统一性对抗“体”的分裂性,用“二维”的平面性消解“三维”的幻觉性,这正是其“东方的现代性”。

第四章 东西两端的汇聚:常玉的跨文化实践

4.1 国花与国族——花卉静物中的家国隐喻

常玉的油画创作主要集中在三个题材,现存321幅油画中数量最多的是花卉主题,为139幅;花卉主题中又以1920年代末期出现的菊花最多(57幅),其次为牡丹17幅、梅花13幅、荷花10幅等-2。德基艺术博物馆的学术论文揭示了这背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国花”讨论的热潮:北伐结束后进入“文化建设的黄金十年”,“国花”讨论进入高潮,“菊花正色为黄色,可代表黄种人、黄帝子孙”的思想基本普及;同时广州黄花岗起义使菊花成为革命精神的象征-2。常玉的菊花画不仅是对文人“采菊东篱下”美学的继承,更是对现代中国“国族”想象的艺术回应。常玉与刘海粟等上海美专画家的持续性艺术交往同样印证了他并非孤悬海外的“文化遗民”——“常玉作为早期留法艺术家,毕生驻留巴黎,创作生涯映射出离散语境下文化转译的复杂图景,重构东西方美学边界”-3。

4.2 “粉红时期”到“黑底时期”——从迷梦到沉痛

常玉的艺术风格演变,可以二战的爆发为界分为两个阶段。“常玉二、三十年代的作品明亮,画面大都由白、粉红、赭黄等浅色块构成主调。无论是人是花是动物,似乎都被浸染在淡淡的粉红色的迷梦中”-8。进入五、六十年代的常玉更钟情于漆黑,立足于漆黑的底色上勾勒出花卉、虎豹、女裸,“那线也用乌黑的铁一般的线,肯定明确,入木三分,不再是迷梦,是一鞭一条痕的沉痛了”-8;他晚期受到漆器的启发,在深色背景中勾勒简单线条。有学者从“离散美学”角度诠释这一演变:常玉的“离散”身份是他与生俱来的宿命,从中国到巴黎、从“艺术贵族”到“贫困潦倒”,他一生都在体验“离散”与“放逐”——用“粉红”抵抗放逐,用“黑底”接纳宿命-3。

4.3 马蒂斯的“安乐椅”与常玉的“孤境”

马蒂斯追求“安乐椅式的艺术”——一把舒适的扶手椅,让人从疲劳中恢复。常玉的绘画也给人以视觉愉悦,但马蒂斯的底色是“粉红”、是“甜美”,常玉画卷的底色是“孤寂”、是“悲凉”。马蒂斯的“安乐椅”更多指向逃避现实的精神慰藉,常玉的“孤境”则多了几分“人生寄一世”的悲凉底色——他笔下的女人、花、动物,都有一种“疏离的美”,是远观而非亵玩。

第五章 结语:“常玉之谜”与文化坐标

5.1 “常玉之谜”的当代启示

“常玉之谜”至少有三个层面:其一,他为何在学术与市场中“双重被遗忘”半个世纪?其二,被“重新发现”后为何能创造华人油画拍卖的天价神话?其三,在“已故艺术家”价格接近天花板的今天,常玉还能“常遇”吗?常玉的“被遗忘”与徐悲鸿、林风眠的“被铭记”形成了鲜明对照:他不是美术教育家,不是理论家,没有学生、没有流派、没有宣言——在20世纪中国美术的宏大叙事框架中,他无处“安放”。直到20世纪80、90年代,衣淑凡等研究者的发掘,才使常玉凭借其非凡的艺术市场表现引起学界注意-2-5。2024年衣淑凡编纂的大型画册《常玉生平与油画全集》出版,2025年杭州“因为常玉”特展举办-5,2026年新发现的油画《北京马戏》以4726万港元成交-9——学术体系与市场价值持续趋同。

5.2 从“被遗忘”到“全球蓝筹”

常玉的长期价值根植于三重稀缺性:“巴黎画派中唯一华人大师”的艺术史独特性、321幅存世的极度稀缺性、以及“被遗忘—天价发现”的悲情传奇。长江商学院MM艺术品价格指数显示,2025年常玉流动性已进入全球当代艺术家前25名,与赵无极、吴冠中并列-5。然而,常玉的最大启示不在于“值多少钱”,而在于他示范了“一位中国艺术家可以不归国、不西化、不妥协,在异国他乡以孤绝之笔创造出独属于东方的现代艺术范式”。

5.3 孤绝之笔的文化意义

在文化自信被重新强调的今天,常玉提供了一种独特的文化自信模式——“遗世独立”的自信不是“被认可”的迎合,而是“我认为这是美的”的独守。他不是市场的宠儿,也不是权力的座上宾,只是一个“画画的”;然而正是这种“不合作”的孤绝,使他的艺术穿越了时空。他对20世纪中国美术的贡献,不在于开创流派,而在于示范了一种“孤绝”的可能性。

参考文献

[1] 顾跃. 常玉艺术研究[D]. 清华大学, 2008. -1-6

[2] 描绘中国:常玉花卉静物的诞生与上海美术界之交流[C]//德基艺术博物馆“晓风含英:中国现代艺术中花的图像学和文化史探索”主题研讨会, 2024. -2

[3] 孙康妮. 常玉绘画的诗意性研究[D]. 2025. -3

[4] 石浩吉, 刘家蓉. 常玉的裸女隐藏了哪些密码?《太极阴阳解析常玉》系列专题(一)[EB/OL]. 帝图艺术研究中心, 2018-12-07. -4

[5] 一幅裸女卖出2.7亿天价,幕后推手是她[EB/OL]. 网易, 2025-10-22. -5

[6] 中西融合 自成一格——常玉艺术风格研究[J]. 名家名作, 2024(26). -7

[7] 常玉《镜前母与子》[EB/OL]. 北京保利拍卖, 2015-11-20. -8

[8] 常玉《北京马戏》以4726万港元成交[EB/OL]. 雅昌新闻, 2026-03-29. -9

[9] 陈君. 西画中的东方神韵——常玉艺术研究[D]. 南昌大学, 2020.

个案研究报告孤绝之笔 东方之魂——常玉“极简极真”艺术体系的跨文化建构与市场逻辑综合点评艺术鲤研究团队对常玉的综合点评
本文为研究性文档,不构成投资建议,不构成任何收益承诺。引用数据以文中所注日期为准,月度指数快照见 数据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