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化石:杉本博司的摄影本体论与东亚美学的视觉转译
摘要
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1948— )是当代最具哲学深度的观念摄影家,被西方誉为“观念摄影的第一人”。他始终坚持使用19世纪大型木质相机、极长曝光和8×10英寸负片,将摄影从“记录现实”的媒介提升为“呈现时间本身”的哲学实践。本文的核心论点是:杉本博司的摄影实践本质上是一种“时间化石学”——他不是在“拍摄对象”,而是在“铸造时间的遗骸”。本文追溯其从《透视画馆》到《海景》《剧院》《放电场》《江之浦测候所》的创作轨迹,分析长曝光、失焦、无相机摄影背后的本体论承诺,论证他如何将柏格森的“绵延”、巴尔特的刺点理论与东亚美学的“空观”传统,转译为一种跨文化的视觉哲学。
关键词:杉本博司;时间化石;摄影本体论;长曝光;东亚美学;绵延
第一章 绪论:摄影的“第二本体”
1.1 长曝光之谜:一种时间性的悖论
杉本博司的《剧院》系列中,画面呈现的是一个令人困惑的视觉场景:银幕上是一片耀眼的空白,周围是清晰可见的观众席、穹顶和建筑细节。这不是技术失误,而是一种极端的方法论——他将相机的快门速度设置为与整部电影放映时长相等,通常为两小时左右,使电影的每一帧画面在底片上累积曝光,最终银幕上只留下一个发光的空白矩形。他称之为“被曝光的时间”。用一部电影的时间,曝光一张照片。
这种创作方法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悖论:摄影通常被认为是在“捕捉瞬间”,但杉本博司却让摄影成为“呈现绵延”的媒介。他所拍摄的不是“某一时刻”的影像,而是“一整段时间”的沉积。银幕上的白光不是“空无”,而是时间本身的物质化——它是上万帧画面的总和,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持续流动的时间块。
这一悖论构成了杉本博司全部摄影实践的核心。正如他在访谈中所言:“摄影像一个现成物。摄影师从不制作真正的主题,他们只是从世界中偷取图像。摄影是一个保存记忆的系统。它是一台时间机器,在某种意义上,用来保存记忆,保存时间。”这段自述揭示其核心:他试图以摄影捕捉的从来不是“物体”,而是“时间”。
1.2 文献综述:从禅学到本体论
哲学与禅学视角:台湾中央大学硕士论文《时间幽灵:杉本博司的〈剧场〉与〈建筑〉摄影系列研究》(2020)以东方禅学切入,分析其摄影中的“日本式灵性”。日本评论界将杉本博司与荒木经惟对比,称“如果说荒木经惟是情色摄影家,那么杉本博司就是哲学摄影家”。韩国学者李敏雅(2016)以“距离”与“指标”概念为核心,分析杉本博司作品中时间与空间的辩证关系。崔铣(2026)在立命馆大学的论文则从“东方美学作为日本桥”的视角,考察杉本博司作品在中国接受的跨文化路径。
摄影本质论视角:清华大学黎敏斐(2017)从“摄影的时间性”出发,将杉本博司作品中的时间分为历史性时间、机械技术时间和美学哲学时间三个层面。
第二章 边缘的生成:跨文化养成与时间意识的觉醒
2.1 从东京到纽约:一个“异乡人”的视觉养成
杉本博司1948年出生于日本东京下町的御徒町,家中是银座经营美容用品商社“银美”,父亲为业余落语家。他在少数未受空袭轰炸的地区成长,自认是“战前日本人”。这种“前战后”的自我定位,揭示了他与战后日本主流文化之间的微妙距离。
1960年代,他在母亲影响下进入私立基督教名校立教中学,接受西方的油画与雕塑等美术教育。高中时期参加摄影社,使用MAMIYA6相机拍摄奥黛丽·赫本在电影院放映的电影片段——这是他最早的摄影经验。大学就读立教大学经济系,1970年毕业后赴美,进入洛杉矶艺术中心设计学院学习摄影,1972年毕业。
1974年,杉本博司移居纽约,先后获得纽约州政府、古根海姆基金会和美国教育协会的奖学金。此后约十年间,他往来日本和纽约两地,身兼古董商。古董生意的需要,迫使他深入了解日本古代历史、古典美术、佛教文化,并开始思考“人类”“时空”等命题,逐渐产生了“将东方文明自古以来的价值放进西方脉络中去叙述”的艺术创作动机。
杉本博司的跨文化背景——日本传统美学、西方观念艺术、古董商的文物触觉——构成了其艺术语言的三个源头。正如他在《直到长出青苔》中所言:“我以为真正的美丽,可以通过时间考验的东西。时间,有着压迫、不赦免任何人的腐蚀力量,以及将所有事物归还土地的意志。能够耐受这些而留存下来的形与色,才是真正的美丽。”
2.2 1976年的顿悟:从“透视画馆”到“时间化石”
1976年,杉本博司在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参观时,被透视画(diorama)的视觉效果所震撼。他发现如果闭上一只眼睛观看动物标本,远近感消失的瞬间,标本来会变得更加生动。这一发现催生了他的首组系列作品《透视画馆》(1975-1999),用老式大画幅相机拍摄博物馆内的人造景观。这一系列当时即被纽约现代美术馆(MoMA)购藏。
《透视画馆》揭示了一个根本性的哲学命题:摄影能否保存一个从未存在的过去?那些在博物馆中被精心布置的“史前场景”,本身是虚构的、人为的;但当杉本博司用相机拍摄它们时,这些虚假的场景却被赋予了某种“真实性”——照片中的北极熊看起来像是在真实的冰原上,而非博物馆的玻璃展柜中。这种“以假为真”的悖论,正是他对摄影本体论的第一次追问:摄影所记录的不是“现实”,而是“现实的替代物”。
此后不久,他相继开始了《剧院》(1978-2001)和《海景》(1980-)系列的创作,这三个系列共同构成其艺术创作的三部曲。这种“以时间换取影像”的方法论,使他的作品具有独特的冥想品质,被评论为“融合东、西方哲学的当代摄影”。
2.3 罗兰·巴尔特与杉本博司的“刺点”
杉本博司的创作理念与罗兰·巴尔特关于摄影时间与“刺点”(Punctum)的论述具有共鸣。巴尔特在《明室》中区分了“知面”(Studium)与“刺点”:前者是文化层面、可理解的兴趣,后者是个人化、刺痛观看者的偶然细节。杉本博司的作品恰在“知面”(对建筑、海洋、博物馆的理性记录)与“刺点”(观者被不可言说的情感击中)之间制造了张力。中国学者指出,他对摄影时间性、复制性的独特阐释与对“日本式灵性”的追求,与巴尔特的论述形成了理论对话。
第三章 长曝光的技术本体论:从“瞬间”到“绵延”
3.1 “时间暴露”:摄影作为时间块
在《海景》系列中,杉本博司选择在凌晨或深夜拍摄,利用数小时的曝光时间将海面的波动抹平,留下宁静而抽象的画面。
《海景》系列是他哲学思想的终极表达。画面构图为水、天以及蒸腾散布其间的空气被地平线一分为二,极尽简洁。中国宋代的水墨画为他提供了重要灵感,南宋大家马远的《水图卷》触动他在摄影媒介上探索简洁色调的可能性。杉本博司本人承认:“中国宋代的水墨画让我领悟到黑白色调所蕴含的无限可能。我还要承认,《海景》系列的创作灵感正是来自马远笔下的流水。”在这一系列中,水、天和空气构成了一个关于“存在”的视觉冥想——每一幅海景都“抵抗了摄影的记录冲动,反而提供了一种情感空间,指向 timelessness 与跨越边界的统一”。
杉本博司曾写道:“水与空气——这些物质是多么地平凡,以至于人们几乎不曾注意,却又是因为它们,我们才得以存在。”《海景》系列锚定了地球上不同的海域,从太平洋拍到黑海,甚至拍北冰洋的极地海域,历经四十年的持续创作。
3.2 《剧院》:时间压缩为光
《剧院》系列是他最极端的“时间实验”:他带着大片幅相机遍访美国各地1920至1930年代的老旧电影院和汽车影院,对准银幕放上一部电影,曝光时间与放映时长相等。银幕上只留下一片发光的空白,而观众席和建筑细节却清晰可见。
媒体艺术研究者的分析指出:“电影作为内容相关的事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时间与空间知觉之间的关系。”这种“去内容化”的处理,将电影从“叙事”中解放出来,使其回归为纯粹的“时间现象”。
正如Artforum杂志所言:“《海景》最清晰地唤起了短暂与无地方性,《剧院》是空的,有一种纯净、未被触碰的外观,《透视画馆》似乎也是在永恒的方面(sub specie aeternitatis)被观看的。”
3.3 柏格森的“绵延”与杉本博司的时间哲学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区分了“空间化的时间”(temps spatialisé)与“绵延”(durée):前者是可测量的、钟表上的时间,后者是不可分割的、质性的、意识流动的时间。杉本博司的长曝光摄影恰恰是从“空间化的时间”向“绵延”的回归。
在《剧院》系列中,曝光时间虽可被精确测量(两小时),但底片上记录的不是“两小时”这个量,而是一段不可分割的“时间块”。杉本博司称其为“非事件”(non-happening)的剧场——这正是柏格森“绵延”的视觉等价物:不是离散瞬间的集合,而是持续流动的时间本身。
清华大学研究者将杉本博司作品中的时间性分为历史性、机械技术性与美学哲学性三层,这三层在《剧院》系列中统一:老旧影院的建筑承载20世纪美国文化的记忆,长曝光使相机成为“时间机器”,空白银幕引发观者对时间本质的沉思。
第四章 无相机摄影的极端实践:从“再现”到“索引”
4.1 《放电场》:以闪电书写
2009年,杉本博司在暗房中设置了一台40万伏特的范德格拉夫静电发生器,将电流直接通过底片传导到金属台上,同时用金属厨具操纵电弧。他称这一系列为《放电场》(Lightning Fields, 2006-),灵感部分来自摄影术的先驱威廉·亨利·福克斯·塔尔博特的静电实验。
在《放电场》中,摄影不再需要相机和镜头。杉本博司将“光”这一摄影的基本要素还原到最原始的状态——不是通过镜头聚焦的光,而是直接释放的电磁能量。那些树枝状的放电痕迹在底片上“烧灼”出黑色纹理,如同闪电劈开夜空的一瞬间被永久定格。V&A博物馆的研究指出,当电荷达到足够强度时,会产生电光的毛细效应,在底片上留下不可预测的痕迹。
《放电场》是他对摄影本体论最激进的追问:如果摄影的本质是“以光书写”,那么当“光”本身成为唯一的作者时,摄影还能被称为“摄影”吗?杉本博司将《放电场》与地球生命的肇始联系起来,借闪电的意象连结起影像创造与宇宙起源。
4.2 《观念之形》:杜尚的数学与摄影的索引性
《观念之形》(Conceptual Forms, 2004-)是杉本博司另一组重要的“无相机摄影”作品。他拍摄了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德国制造的数学立体模型,这些模型现藏于东京大学。这些看似抽象的几何形体,实际上是马塞尔·杜尚《大玻璃》中数学符号的三维原型。
韩国学者李敏雅的研究指出,杉本博司作品中“指标”(Index)概念至关重要:摄影的索引性——即影像与所指对象之间的物理因果关系——在《观念之形》中得到了极端的体现。杉本博司拍摄的不是“数学模型的照片”,而是“数学之美本身的索引”。这些模型既不是艺术品,也不是科学标本,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第三物”——正如摄影本身,既不是纯粹的记录,也不是纯粹的创造,而是介于现实与虚构之间的“索引”。
4.3 德勒兹的“差异与重复”:杉本博司的系列方法论
杉本博司的创作方法论可以用德勒兹的“差异与重复”来理解。他的每一个系列都是“重复”同一构图原则(海景的地平线、剧院的银幕、建筑的去焦),但每一次重复都产生“差异”——不同的海域、不同的影院、不同的建筑。
研究者指出,杉本博司的摄影原则是一种“重复中的差异”:“每个图像都是在与既有形式和知识的有意识关系中建构的”。这种方法论,使杉本博司的全部创作可以被视为一个“变奏系统”——不是孤立的“杰作”,而是一个统一的、有机的“作品集”。《海景》系列拍摄了全球各地的海洋,但每一片海域的“性格”都不同——加勒比海的明媚、黑海的阴郁、日本海的冷峻——这些“差异”恰恰是通过“重复”的构图原则被揭示出来的。
第五章 时间的建筑化:江之浦测候所与总体艺术
5.1 从摄影到建筑:杉本博司的跨媒介转向
2008年,杉本博司与建筑师榊田伦之共同创立建筑事务所“新素材研究所”,秉持“传统手法与素材正是当下最具新意的表现”的理念。2017年,他花了十年时间构想、筹备和建造的江之浦测候所(Enoura Observatory)在日本神奈川小田原市正式开幕。
这座占地约一万平方米的复合设施,包括美术馆、可以表演能剧的石舞台、玻璃构造的建筑装置、茶室、庭院和复原自日本室町时期的石门。杉本博司将其称为“测候所”——不是博物馆或美术馆,而是一个通过观察自然四季变化来“重新界定个人在宇宙中的意义与价值”的场所。
5.2 光之遥拜:建筑作为摄影的延伸
江之浦测候所最重要的建筑是冬至、夏至“光之遥拜”长廊。杉本博司按照茶圣千利休的“待庵”茶屋模式,建造了一座“雨听天”茶屋。造园以平安时代的《作庭记》为督导,建筑手法以复苏各时代旧技法为目标,因此这里也可以看作保留日本历史建筑技艺的户外博物馆。
江之浦测候所是杉本博司摄影哲学的“建筑化”。如果说《剧院》系列是“以相机捕捉时间的流逝”,那么江之浦测候所则是“以建筑固定时间的方位”——冬至的阳光穿过长廊的角度、夏至的光线投射在石舞台上的位置,都是他以建筑为媒介的“长曝光”。这是一种“时间的建筑化”:不是拍摄时间,而是“建造”时间。
5.3 总体艺术:杉本博司的“完整艺术世界观”
杉本博司的艺术实践远不止于摄影。他涉足能剧舞台设计、神社建筑设计、书法、陶艺、和歌甚至料理等多个领域。江之浦测候所被形容为“杉本博司美意识的集大成”。
从AIRS的“生命叙事”框架看,杉本博司的跨学科实践不是“副业”,而是其核心艺术理念的延伸——无论在摄影、建筑还是舞台设计中,他始终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如何在形式中呈现时间与空间的关系。正如他所说:“我只是把二十多岁时构想的人生蓝图,一路实践到现在而已。”
第六章 结语:时间的化石
杉本博司的摄影实践是一种“时间化石学”:从《透视画馆》的虚假史前场景,到《剧院》的空白银幕、《海景》的极简地平线、《放电场》的闪电痕迹,再到江之浦测候所的光之遥拜,他完成了一次关于时间本质的漫长追问。其核心可概括为三个层面:技术上,他坚持19世纪大画幅相机与极长曝光,将摄影从“捕捉瞬间”转向“呈现绵延”;哲学上,他将柏格森的“绵延”、巴尔特的“刺点”与东亚美学的“空观”融为一体;实践上,他从摄影扩展到建筑、舞台、书法,将摄影的时间哲学发展为一种“完整的艺术世界观”。
杉本博司自称“宋朝摄影师”。这一谦逊的称谓背后,是对东方美学“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精神的认同。正如他在《直到长出青苔》中所言:“我,以使用名为‘摄影’的装置以来,一直想去呈现的东西,就是人。既是个人的回忆,一个文明的记忆,也是人类全体的记忆。”
在这个意义上,杉本博司的摄影不是“关于时间的摄影”,而是“作为时间的摄影”。当观者注视《海景》中那片被地平线一分为二的海面时,看到的不是“某一片海”,而是时间本身。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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