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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454

从“边缘”到“仪典”:草间弥生的文学复写与迟来的体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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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间弥生 Yayoi Kusama | 日本 | 1929- | 当代艺术·无限网

从“边缘”到“仪典”:草间弥生的文学复写与迟来的体制化

摘要:草间弥生(Yayoi Kusama,1929-2026)的“无限镜屋”与波点南瓜已成为全球大众文化的视觉符号,但围绕其作品的批评话语长期深陷阐释的贫困:她被简化为“波点女王”、被病理化为“从精神病院走出的艺术家”、或被收编为女性主义的励志叙事。本文引入其被长期忽视的文学创作,重新勘定其艺术实践的知识坐标。核心论点是:草间弥生的艺术实践是一个“复写”式的意义生产系统——她书写的自我与展示的自我、文学与视觉艺术,共同构成一个相互注释、相互矛盾的复合文本,拒绝被任何单一框架收编。研究认为:草间弥生是一位“迟来的大师”,她的体制化本身就是其艺术最激进的部分。

关键词:草间弥生;文学复写;自我消融;边缘书写;情感的未来性

第一章 绪论:草间弥生的“复写”作为问题

1.1 阐释的贫困:“波点女王”之外

当“草间弥生”这个名字被提起,大多数人脑海中浮现的是标志性的红白波点南瓜、无限延伸的镜屋、以及那头猩红色的假发。这些视觉符号已成为全球化时代当代艺术最具辨识度的“品牌资产”。2023年,草间弥生成为全球最成功的艺术家——这并非源于拍卖纪录的“天价”,而是源于其跨越艺术与商业、东方与西方、精英与大众的渗透力。

然而,这种“成功”本身构成了批评阐释的难题。她被简化为“波点女王”(将复杂的艺术实践掏空为一个装饰性标签);被病理化为“在精神病院作画的艺术家”(以精神疾病的叙事替换艺术分析);被收编为“励志叙事”——一个“战胜”了幻觉、在晚年获得全球认可的女性,其艺术被简化为个人(而非历史、政治或美学)的成功。

这种阐释的贫困并非源于学术研究的稀缺。已有研究多以“重复”为引擎解读其母题元素(网绘、阴茎图形、波尔卡圆点),或从平面设计、植物符号等形式母题入手,为理解其视觉语言提供了基础框架,但仍停留于类型学描述,未触及更关键的维度:她与语言、自我形象、体制的关系。

1.2 迟来的“第三种知识”:问题的提出

本文试图提出一种理解草间弥生的“第三种知识”:它既不是临床的(将艺术还原为症状),也不是市场的(将艺术简化为价格),而是批评的(将艺术理解为一种复合文本)。

这一维度正是草间被长期忽视的文学创作。早稻田大学助理教授Pawel Pachciarek在其博士论文《Between Literature and Art: Yayoi Kusama as a Socially Engaged Writer Hidden Behind the Image of the Artist》(大阪大学,2021)中首次对草间的文学创作进行了系统性研究。其洞见在于:草间不仅是一位视觉艺术家,更是一位多产的作家——她著有超过十二部小说、短篇故事、诗歌、宣言,甚至一部三幕超现实主义戏剧。这些文本“大多是在1970年代末回到日本后撰写或出版的,探讨了创伤、疯狂、欲望和抗议,其方式是她的视觉作品只是开始暗示的”。

草间的文学创作与视觉艺术之间的关系既非“图解”,亦非“补充”,而是一种“复写”(palimpsest)——同一主题、同一创伤、同一执念,在一遍又一遍被书写的同时,也在画布、雕塑和装置中被一遍又一遍地“画写”。这一“复写”结构的发现,使我们得以拒绝“病理化”解释的垄断:草间的重复不是精神疾病的“症状”,而是有意识的、策略性的审美形式。

选择草间弥生作为个案,正是因为她为所有这些张力提供了最具戏剧性的舞台:市场与批评、精英与前卫、自我建构与自我消解。

第二章 文学作为“复写”:从边缘书写的抗议政治

2.1 纽约的催化:被艺术史“遗忘”的反抗者

1957年,28岁的草间弥生携带三百套和服和六十幅“无限的网”,从松本出发,经西雅图辗转抵达纽约。这是草间艺术生涯“英雄叙事”的起点。然而,正如史密森尼美国艺术博物馆研究员Midori Yamamura所指出的,“当时的社会导向导致了性别和种族的批评忽视,将这个日本女性排除在主流艺术史之外”。Pachciarek的表述更为直接:作为一名在“白人、男性主导的美国当代艺术领域”中行动的亚洲女性,草间遭遇了“系统性的排斥”,这深刻塑造了她的“美学和政治意识”。

纽约同时也是1960年代和1970年代初抗议活动的温床:民权游行、女权运动、反战行动、酷儿解放,都在城市肌理中交织。与通常认为草间只是这些潮流“外围参与者”的印象相反,她积极地与这些社会政治潮流互动——往往是通过表演。她的“偶发艺术”——中央公园和布鲁克林大桥上的裸体画身体仪式,以及工作室中的“同性恋婚礼仪式”——“是特定的、具身的干预,对抗父权规范、异性恋结构和对异议的美学商品化”。

正是在这个身体既是战场又是媒介的环境中,草间的文学之声开始浮现。她的大部分小说和散文虽在返回日本后才完成,但带有这种纽约大熔炉的深刻印记:“一种紧迫感、反抗感和拒绝顺从”。

2.2 文学作为“边缘书写”:“不被见”的言说

草间文学创作的核心悖论在于:它们几乎全部诞生于她返回日本后的“沉默期”。Pachciarek指出,她在纽约发展的那种身体性的、对抗性的、跨媒介的抗议形式,在日本国内艺术界遭遇了冷遇,后者“仍然对女权主义批评抱有敌意,对跨媒介实践漠不关心”。再次被边缘化后,草间转向文学——不是作为撤退,而是作为一种“新的抵抗模式”——“用混乱取代偶发艺术,而现在她用语言来制造断裂”。

1978年的小说《曼哈顿自杀未遂者》构成了草间文学“复写”的原初场景。这部小说“碎片化、强迫性、幻觉化,交织着心理危机、酷儿欲望和文化异化”。批评界常将其简化为精神疾病的自传性记录,但Pachciarek坚持一种更激进的解读:这部小说“执行了一种更深刻的批判”——针对“性别擦除、文化流放,以及艺术机构系统性地未能认可、支持或容忍非主流的、叛逆的实践”。

草间文学的形式特征本身即是一种政治表态。她的作品“抵制传统的叙事连贯性”,将“分裂”——身体的、声音的、逻辑的——同时作为“主题和方法”进行展演。1983年的小说《克里斯托弗街的骗子窝》设定在纽约西村的酷儿地下世界,结合了“怪诞的性行为、诗意的独白和不稳定的视角”,拒绝被任何稳定的阐释框架所容纳。这部作品获得了“野性时代”文学奖,但批评反应仍然矛盾。

在这个意义上,草间的文学实践与视觉实践构成了彻底的“复写”:两者处理同一批执念——创伤、性、死亡、自我消解——使用同样的方法——重复、碎片化、不稳定性——但在不同媒介中呈现不同的质感。

2.3 “复写”的考古学:从视觉到文本的双向运动

“复写”这一概念的引入,目的在于拒绝“文学是视觉的副产物”这一等级制预设。纽约时期的偶发艺术与返回日本后的文学创作之间的连续性远未被充分认识:重复、碎片化、自我消解——这些在“无限镜屋”和“软雕塑”中发挥核心作用的策略,“在文学形式中重新出现,体现为循环句法、消解的叙事者和不稳定的语域”。

“复写”更激进的意涵在于它暗示了一种“双向的抹除-重写”关系。当草间在画布上覆盖无尽的波点时,她抹除了图像的“形象”;当她在小说中复写同一主题时,她抹除了叙事的“线性”。然而每一次抹除都留下痕迹——被覆盖的图像从颜料底层“透出”,被压抑的创伤在文字的裂隙中“溢出”。她的整个艺术实践,就是这样一个可见与不可见、言说与沉默、覆盖与透出的无尽游戏。

她对自己的“艺术家形象”的持续书写同样构成“复写”的一部分:她主动写信给乔治亚·欧姬芙,宣言自己要成为“国际前卫艺术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日本女性写信给美国当代最著名的女性画家,推销自己的“才华”——如果这是“品牌化”,它的激进之处不在于“策略”,而在于“僭越”。

第三章 “体制化”的悖论:出售作为一种仪典

3.1 “出售”作为媒介:从《自恋庭园》到路易威登

草间与商业的合作——最著名的是与路易威登的持续合作(2012年首次,2023年再次)——常被用作“草间已被体制收编”的证据。但若回到她自身的实践脉络,这种“收编论”显得过度简化。

早在1966年,草间就在未获官方邀请的情况下“闯入”威尼斯双年展,在意大利馆前的草坪上布置了装置《自恋庭园》(Narcissus Garden):1500颗镜面塑胶球铺满草地。然后她穿上金色和服,向观众兜售这些镜球——每颗售价1200里拉。双年展主办方愤怒地制止了这一“不合时宜”的商业行为。但正如Overland杂志所指出的,草间正是通过这一策略将“出售”本身转化为媒介:“将作品的元素出售,是‘去物质化’的激进宣言——《自恋庭园》同时通过媒体宣传艺术家本人,也通过出售作品中的元素,达到去除作品物质性的效果”。

2012年,当草间的形象和触角遍布全球路易威登门店时,批评界看到的是一名前卫艺术家对商业的“屈服”。但若将这一时刻置于1966年威尼斯的谱系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叙事浮现出来:草间从未“抵制”过商业,她将“出售”本身理解为艺术实践的组成部分。她在路易威登手袋上覆盖波点,与她在1960年代将阳具软雕塑覆盖日常家具是同一种操作——用“覆盖”抹除“物”的功能性,将其转化为“草间弥生的物”。

3.2 与沃霍尔比较:为什么草间的“出售”更令人不安

草间与沃霍尔经常被相提并论——两人都在工厂式的生产模式中通过重复制造图像,都毫不避讳地与商业合作。然而两者的批评接受史存在鲜明的不对称:沃霍尔对商业的拥抱被视为对消费社会的“冷峻揭示”,被纳入波普艺术的正典;草间的商业合作则被斥为“出卖”,被用作“她的艺术不够严肃”的证据。

同样的操作为何获得截然不同的评价?答案的核心是“种族和性别”:“在1950年代末到达纽约时,草间面临的种族和性别障碍、排斥和羞辱必然是巨大的”。与沃霍尔不同,草间从未止步于“揭示”消费逻辑的运作方式——当她的波点覆盖路易威登手袋时,她是在将自己嵌入消费主义的机器内部,然后从内部使它“故障”。

第四章 “情感的未来性”:无限镜屋的仪典能量

4.1 从“自我消融”到“情感的未来性”

“无限镜屋”系列是草间最具全球影响力的作品:观众进入一个被镜面包围的封闭空间,无数彩色光点在其周围无限延伸,创造出“宇宙”的沉浸感。

克莱蒙特学院联盟Olivia Lordos的本科论文《Infinity Mirror Rooms and Affective Futurity: Political Possibility Through Temporal Potentiality in Yayoi Kusama’s Artwork》从酷儿和女性主义时间性理论的角度,对镜屋的政治意涵提供了一种全新的解读。Lordos借鉴José Muñoz的“希望与具体乌托邦”框架和Lauren Berlant的“残酷乐观主义”概念,论证草间的镜屋创造了“一种酷儿的、非线性的时间性”。通过使用“镜子、灯光和封闭”来唤起“无限、永恒和自我消融”的主题,草间的装置“作为具体的乌托邦项目,通过突出当下的扭曲,催化了对未来的潜在想象”。

这一框架使我们能够回答一个困扰批评界已久的问题:为什么全球观众愿意排队数小时,只为进入镜屋体验“五分钟”?答案不在于镜屋“漂亮”,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稀缺的情感经验:一种从“自我”的牢笼中暂时解放的体验。

4.2 仪典的功能:集体参与与“匿名”的渴望

Overland杂志以极具煽动性的语言捕捉了这一仪典维度:“草间设计‘消融’房间,没有人担心消融是对形式的重构和对我们通常理解的世界毁灭的坚持”。

草间的“自我消融”不应被理解为临床意义上的“人格解体”,而应被理解为一种仪典性的实践。在日本文化传统中,神道教的净化仪式、禅宗的“无我”修行、乃至武士道的“切腹”,都在不同的维度上处理着“自性”的悬置问题。

Overland进一步论证,草间的消融是一种“持久、重复的自我消解幻象”。“自性”的建构“为我们提供了一种自主性和能动性的感觉”;而草间的艺术“挑战了这一自主性,邀请我们进入她失去自己的方式”。她通过自己的作品“将交流、情欲和死亡中固有的自我丧失具身化”。

当观众在镜屋中体验“自我消融”时,他们参与的是一种集体的仪典——草间以她的执念为模板,为无数匿名个体提供了一面镜子:在那面镜子的反射中,你看到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无限”。

第五章 结论:“迟到”的意义

2023年,草间弥生成为全球最畅销的当代艺术家。对于一个在纽约遭受近十年系统性排斥、返回日本后在精神病院生活了四十余年的艺术家而言,这种“迟来的认可”既是一种“补偿”,也是一种“反讽”。

草间的“迟到”不仅关乎个人命运,更揭示了一个结构性问题:艺术体制如何“处理”那些从边缘发出声音的艺术家。Pachciarek的研究延续了Yamamura自2006-2007年史密森尼学会博士前研究项目开始的批判性追溯,揭示了她如何被“男性、白人主导的体制”排除在主流艺术史之外。

“迟到”的另一层意涵在于:草间的体制化既是被动的(她终于“被”体制认可),也是主动的(她从未停止“成为国际前卫艺术家”的自我构建)。当波点南瓜成为全球博物馆商店最畅销的衍生品时,批评还能做什么?草间本人的文学实践提供了方法——我们需要“复写”对草间的批评话语本身。

若将她的文学创作、视觉艺术、商业合作、自我品牌化视为同一个“复写”系统的不同层面,批评的第一项任务就不是判断哪一层是“真实的”草间,而是追踪层面之间的张力。正是这些无法调和的矛盾——自我建构与自我消解、反叛与体制化、边缘与中心——构成了草间艺术最激进的维度。

参考文献

[1] 史雯嘉. 重复-驱动草间弥生作品的引擎[D]. 山西大学, 2019. -1

[2] Pachciarek, Pawel. Writing from the Margins: Reframing the Literature of Yayoi Kusama[EB/OL]. Waseda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 2025-10-23. -2

[3] Lordos, Olivia. Infinity Mirror Rooms and Affective Futurity: Political Possibility Through Temporal Potentiality in Yayoi Kusama‘s Artwork[D]. Scripps College, 2024.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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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草间弥生作品中植物符号的意涵探究[D]. 广州美术学院. -6

[6] Kusama is the ‘international avant-garde artist’ for whom selling out makes the point: we all want some self-obliteration[EB/OL]. Overland literary journal, 2024-06-11. -8

[7] Yamamura, Midori. Yayoi Kusama: Biography and Cultural Confrontation, 1945-1969[D]. City University of New York, 2007. -10

[8] Pachciarek, Pawel. Between Literature and Art: Yayoi Kusama as a Socially Engaged Writer Hidden Behind the Image of the Artist[D]. Osaka University,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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