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的语法:李禹焕的“物派”现象学与关系的艺术
摘要
李禹焕(Lee Ufan,1936— )是战后东亚艺术最具理论深度的核心人物,既是日本“物派”(Mono-ha)运动的理论奠基人与领导者,也是韩国“单色画”(Dansaekhwa)运动的关键推动者。他以哲学训练为根基,以“关系项”(Relatum)、“始于点”(From Point)、“始于线”(From Line)、“对话”(Dialogue)等系列创作,持续追问物与物、物与空间、观者与作品之间的“相遇”。本文的核心论点是:李禹焕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相遇的语法”——他不是在“制作”作品,而是在“编排”物与物、物与空间、观者与作品之间的现象学关系,通过将材料从“表达的工具”还原为“自身的存在”,使艺术从“主体的自我表达”转化为“世界的自我显现”。本文追溯从1968年《现象与知觉》到1973年“始于点/始于线”的绘画转向,再到《关系项》雕塑与《对话》系列的空间编排,剖析其“相遇”概念的理论根基(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与西田几多郎的禅学哲学)以及“空”作为精神性主题的运作机制,回答:李禹焕的“相遇语法”何以成为亚洲战后艺术对西方现代主义进行本体论回应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李禹焕;物派;相遇;关系项;现象学;空
第一章 绪论:一个点的重量
1.1 1968年的“相遇”:现象与知觉
1968年,李禹焕创作了《现象与知觉A》和《现象与知觉B》——以现象学的核心概念命名,直接揭示其艺术的理论根基。他在东京日本大学哲学系接受的训练,使他将胡塞尔和梅洛-庞蒂的西方现象学,与西田几多郎的禅学哲学融为一体。
李禹焕1936年出生于韩国庆尚南道,自幼接受传统东亚哲学熏陶,长年专注于书法水墨、诗词与文人绘画。1956年移居日本,进入东京日本大学主修哲学。这一跨界身份——韩国出生、日本求学、哲学训练、艺术实践——塑造了他全部实践的核心张力:他悬停于不同国籍、不同语言、不同艺术传统之间,拒绝被任何单一身份捕获。
1.2 文献综述:从“物派理论”到“现象学根基”
李禹焕的学术研究经历了从“运动史定位”到“哲学根基追问”的范式转换。
早期研究将李禹焕定位为物派运动的“主要理论家与艺术家”。天津美术学院的硕士论文《李禹焕作品的思想成因与形式分析研究》系统梳理了其思想理论的影响因素及核心概念;百度百科将其定位为“物派最重要的理论家兼艺术家之一”。
当代研究的转向来自2020年发表于韩国KCI的论文《Can the Methods of Mono-ha Realize the Being of Mono as a Work of Art?: Via the Phenomenology of Merleau-Ponty》。该研究聚焦于梅洛-庞蒂现象学在澄清李禹焕方法中的角色,指出知觉现象学不仅揭示了“艺术家对‘物’的追问如何发展为他们的个体方法”,还“使一种关于‘物’的本体论在其实践与哲学的核心处成为可能”。
2018年发表于《美术文献》的论文《论李禹焕物派“空”的精神性主题》则从东方美学角度切入,探索物派“空”的观念“是如何从艺术文化这一意识形态上介入话语权范畴的”。
第二章 相遇的本体论:现象学与禅学的交汇
2.1 梅洛-庞蒂的“知觉”与“物”的显现
KCI 2020年的研究揭示了李禹焕的理论根基:“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不仅使艺术家对‘物’的追问的前景得以凸显,而且使一种关于‘物’的本体论在其实践与哲学的核心处成为可能”。
梅洛-庞蒂的核心命题——知觉不是对世界的再现,而是与世界共存——为“相遇”概念提供了哲学基础。李禹焕追求的“相遇”不是主体与客体的认知关系,而是身体与世界的共存关系。《关系项》中放置的石头与铁板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与世界共存的物。观者不是认知它们,而是遭遇它们。
2.2 西田几多郎的“纯粹经验”与禅学
佳士得拍品专文指出了这一影响:“李禹焕的思维,融合了西方哲理与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的形而上理论。西田几多郎在当时,曾主张一种以禅宗佛教为基础的新哲学系统,他的立论深为李禹焕所折服”。
西田的“纯粹经验”——主客未分、知情意融为一体的直接经验——与“相遇”概念深刻共鸣。当李禹焕将一块石头放在铁板上时,石头不表达任何东西,铁板也不表达任何东西,它们只是存在。观者的“相遇”不是理解它们,而是与它们共存。
2.3 “空”的精神性:从“无”到“相遇”
李禹焕的“空”不是虚无,而是相遇的条件。《关系项》中石头与铁板之间的“空”不是空缺,而是关系发生的场域;《始于点》中笔触之间的“空白”不是未被填充的区域,而是笔触呼吸的空间。他在威尼斯双年展的展览文本中揭示了这一逻辑:“如果现代艺术只是关于自我的断言,我的作品则诉诸外部世界,以打开另一个维度。因此,观者不是看到‘我’,而是遭遇我所唤起的世界”。
第三章 始于点:笔触的呼吸与时间的韵律
3.1 1973年的转向:从“物”到“笔触”
1973年,李禹焕开始创作《始于点》与《始于线》系列,这是他从雕塑转向绘画的根本性转折。佳士得专文描述了其哲学意义:“当时的他,亟欲透过这些作品,去突破西方抽象绘画当时所遇到的瓶颈。在李禹焕与其他艺评家眼里,现代抽象绘画俨然已经走入死胡同。李禹焕忆起儿时所受的文人画训练,透过回归点与线的创作模式,探寻新的抽象可能”。
他的“点”与“线”不是几何的,而是宇宙的。他说:“由一个点生出另一个点,这些点召唤出一条线。每件事情都是由四处散布的点与线所组成。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点,生命则是一条线。所以我本身也是一个点与一条线”。
3.2 “无限的重複”:笔触作为时间的韵律
李禹焕绘画的核心技术是笔触的重复按压:蘸满颜料的画笔从左至右逐笔印下,直到笔印在画布上“由湿润饱满逐渐乾涸褪澹”,这一由丰泽转为浅澹的过程再度于画布上展演。他称之为“无限的重複”,“象征着时间的韵律感”。
这一重复是理解“相遇语法”的关键。笔触不表达任何东西——它记录的是笔触与画布相遇的瞬间,颜料从湿到干、从深到浅的转化记录了时间在物质中的流逝。佳士得专文指出:“画布上重複的墨点,此时已非一个几何图型或重複图桉,而成了一个活性的有机体,演绎着与外界产生共鸣时所表现出的动感韵致”。
3.3 “对话”:笔触与空白的相遇
《对话》系列是“始于点/始于线”逻辑的极致化:巨大的单笔触在空白画布上留下痕迹,笔触的边缘在接近黑色到几乎白色之间变化,与画布融为一体。《韩国先驱报》2026年访谈揭示了其创作逻辑:“尽管这些痕迹可能看起来是自发的,李禹焕反复地在同一手势上叠加颜料,有时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反复描摹一笔”。李禹焕解释说:“控制力量(在绘画时)是重要的。它只有在大量的实践之后才会出现”。
他的笔触不表达力量——它是力量的克制:既不侵入画布,也不消失于画布。笔触与画布之间的相遇不是对抗,而是对话。
第四章 关系项:物的相遇与世界的显现
4.1 《关系项》:作为“相遇的场所”的雕塑
《关系项》系列始于1960年代末,是他所有雕塑作品的统一题目,始终只使用石头与金属两种材料,且在每一个环境中都是独特的。其核心策略是材料的对话:将自然材料与工业材料并置。李禹焕说:“一块普通的自然石头,一块钢板——它是从石头中提取的成分的固化形式——以及现有空间,以一种简单、有机的方式被安排。通过我的规划以及这些元素之间的动态关系,一个对立与接受交织的场景被创造出来”。
4.2 “不自我封闭的雕塑”:从“对象”到“场所”
李禹焕对《关系项》的描述揭示了“相遇语法”的核心:“我制作了不自我封闭的雕塑,它们以某种方式抹去自身的存在,允许空间与它们一起移动,使用没有过度加工的自然材料,或简单的工业原料……我们可以说,雕塑真正是相遇的场所,在那里空气中充满了预兆”。
传统雕塑是自我封闭的对象——占据空间,与周围环境分离。《关系项》则抹去自身的存在,允许空间与它一起移动:石头与铁板不占据空间,而是开启空间。观者不观看雕塑,而是遭遇雕塑。Hirshhorn博物馆的展览文献描述了这一遭遇:“李禹焕的每一件雕塑都回应博物馆独特的建筑,延续他将对比材料——如不锈钢板和巨石——置于对话中的实践,以提高对世界的意识,用他的话来说,‘世界正是它所是的样子’”。
4.3 “开放维度”:从“对象”到“遭遇”
Hirshhorn博物馆将李禹焕的雕塑实践定位为“开放维度”(Open Dimension)——“一个空间,在其中我们可以思考人类、人造物以及更广阔的自然世界之间的关系”。
在这一维度中,人类不是观看的主体,石头不是被观看的客体——它们是相遇的参与者。李禹焕指出:“通过将自己限制在最小限度,一个人允许与世界最大限度的互动”。这句自我概括值得被所有观者记住:他的《关系项》不告诉观者应该看到什么,而是允许观者遭遇什么。最小限度的干预,换来最大限度的相遇——这正是“相遇语法”的全部要义。
第五章 结语:相遇的遗产
李禹焕以梅洛-庞蒂的知觉现象学与西田几多郎的禅学哲学为根基,以“空”作为精神性主题,以“无限的重複”作为时间的韵律,完成了一次关于“艺术能否成为世界自我显现的场所”的根本性追问。
其艺术核心可概括为三层:本体论上,“相遇”将艺术从主体的自我表达转化为世界的自我显现,物从被再现的对象还原为自身的存在;时间性上,“无限的重複”将绘画从空间的构图转化为时间的韵律;空间性上,《关系项》将雕塑从自我封闭的对象转化为不自我封闭的相遇场所,观者从观看者转化为遭遇者。
李禹焕在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的访谈中说:“过程才是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相遇是重要的。”这句话揭示了其全部实践的核心:艺术的力量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它允许什么相遇发生。他的相遇语法不是关于关系的艺术,而是作为关系的艺术——它提醒我们:在艺术中,最根本的问题不是“我表达了什么”,而是“当物与物、物与空间、观者与作品相遇时,世界是否能够‘如其所是’地显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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