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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445

肉身的语法:白发一雄的“足绘”与战后日本前卫艺术的行动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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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发一雄 Shiraga Kazuo | 日本 | 1924-2008 | 具体美术·行为绘画

肉身的语法:白发一雄的“足绘”与战后日本前卫艺术的行动转向

摘要

白发一雄(Kazuo Shiraga,1924-2008)是日本战后最具革命性的艺术家之一,具体美术协会(Gutai Art Association)第一代核心成员。1954年,他首创标志性的“足绘”(foot painting)技法:将画布铺于地面,赤裸双足以身体重量和动量在油彩中滑行、涂抹,同时握住悬吊绳索维持平衡。这一“身体作为画笔”的实践,使他成为与波洛克并列的行动绘画先驱。白发一雄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肉身的语法”:他不是在“使用”身体来“表达”什么,而是在“成为”身体本身,将绘画从“手的技艺”还原为“身体的行动”,使画布成为肉身与物质相遇的场所。本文追溯从1954年“足绘”的发明,到1955年《挑战泥土》的行为实践,再到1971年比叡山出家后的精神转向,剖析其“shishitsu”(精神-肉体本质)概念的形成、绳索悬吊装置如何使身体成为“钟摆”、“不看画布”的创作姿态如何将绘画从视觉控制转化为身体协商,进而回答:白发一雄的“肉身语法”何以成为战后日本前卫艺术对西方行动绘画进行本体论回应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白发一雄;足绘;具体派;行动绘画;肉身;shishitsu

第一章 绪论:脚作为画笔

1.1 1954年的“足绘”:一个决定性的转向

1954年,白发一雄做了一件从未有人做过的事:用脚在画布上作画。画布铺地,油彩直接倒上,他握住天花板垂下的绳索,以双脚在油彩中滑行、涂抹、拖曳。这一技法成为他毕生的艺术商标——“足绘”。

他自己的解释揭示了其动机:“在我意识到之前,我的调色刀被一块木头取代了,然后我又不耐烦地把它扔掉了。让我用手,用我的手指来做。……然后……我想到了。为什么不用脚呢?我为什么不用我的脚来画呢?”

这一“不耐烦”的扔掉不是技术选择,而是对绘画技艺的系统性拒绝。从调色刀到木头到手指到脚,他的“工具进化”是一条“去技艺化”路径——扔掉的不只是工具,更是“手”作为表达主体的特权地位。当脚取代手,绘画从手的技艺转化为身体的行动。

泰特美术馆档案概括了这一转向的历史意义:“白发一雄最为人所知的是他的抽象绘画,或所谓的‘足画’,他最初在纸上、后来在画布上用脚涂抹油彩来创作。通过这一他于1954年发明的原创方法,他对绘画传统进行了批判性介入,其结果与1950年代欧洲和美国的姿态抽象——如不定形艺术和抽象表现主义——产生了共鸣”。

1.2 文献综述:从“具体派”到“肉身现象学”

白发一雄的批评史本身即为一部微缩的战后日本前卫艺术批评史。

传统框架将白发一雄置于具体派谱系:百度百科定位其为“日本行动绘画的先驱”;泰特美术馆描述其为“多产的、富有创造力的、开创性的实验者”,在绘画之外还涉猎行为艺术、三维物体、观念艺术和装置。

当代研究的转向来自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2025年硕士论文《追溯手势:具体派如何重新定义行为与永久性》。该研究“通过分析白发一雄、吉原治良和田中敦子等关键人物,展示了具体派艺术家如何整合身体行动、技术媒介和观众参与,将行为物质化,并将其时间性嵌入持久的物理痕迹中”。据此,“足绘”从“行动绘画”被重新定位为“行为的物质化”——画布不是行动的记录,而是行为本身的物质残留。

精神层面,Axel Vervoordt画廊的展览文献提出核心概念:“白发一雄作品的中心概念是shishitsu,这个词的根本寓意是‘内在性格和天赋’,在哲学语境中,指的是随着时间推移,定义并塑造我们成为人类的精神-肉体本质”。理解了shishitsu,便理解了足绘的深层逻辑:他不是在表达情感,而是在实现shishitsu。

跨学科与比较研究补充了两个视角。2024年Dominik Eckel发表于De Gruyter的论文从舞蹈学视角分析了波洛克、Hann Trier和白发一雄的“地面绘画”,将足绘置于舞蹈与绘画的交汇点;同年橋本紘明发表于《藝術文化研究》的论文系统比较了足绘与日本书法传统,揭示了其身体行动与书法身体性之间的深层共鸣。

第二章 Shishitsu:足绘作为精神-肉体的物质化

2.1 “shishitsu”:定义与哲学根基

shishitsu不是灵魂(与身体分离的精神实体),也不是本能(与精神分离的身体冲动),而是精神-肉体本质——一种随时间推移被定义和塑造的动态过程。白发一雄将艺术创作理解为“和自己的shishitsu充分产生联结,并通过颜料引起共鸣的方式”。

这揭示足绘的深层逻辑:绘画不是表达shishitsu,而是实现shishitsu。当他将脚浸入油彩、在画布上滑行时,他不是在表达某种内在状态,而是在执行一种精神-肉体的物质化过程。画布上的痕迹,是shishitsu的物质残留。

2.2 “物质”与“精神”的相遇:双重性

佳士得拍品专文揭示了其创作中的双重性:“白发一雄的行动绘画在另一个层面上吸引人,体现了二元对立或二元性的概念。在创作过程中,艺术家经常感受到对立力量的牵引——油画颜料和他用脚绘画的方式;他的身体和他作品的物理媒介(具体派不相信艺术家改变物质实质,而是将意义注入其中);他的眼睛和他的心;最后,他的意识和潜意识”。

足绘不解决精神与肉体的对立,而是执行这一对立。当脚接触画布时,意图与动量处于持续的协商状态,画布上的痕迹就是这场协商的物质记录。

2.3 “shishitsu”与具体派哲学

具体派领袖吉原治良在1956年的宣言中声称:“具体艺术不改变物质。具体艺术赋予物质以生命。”艺术家不创造物质,而是赋予物质以生命——足绘正是这一哲学的极致实践。

Axel Vervoordt的展览文献进一步指出:“白发一雄让身体的潜意识与物质材料对话,并让它们主持创作过程和判断成果”。“让它们主持”揭示了足绘的核心悖论:艺术家不控制创作,而是让创作发生。身体是物质的对话者,潜意识是shishitsu的执行者。

第三章 绳索的语法:身体作为“钟摆”的绘画

3.1 绳索悬吊:从“站立”到“悬挂”

足绘的核心装置是绳索悬吊。MoMA馆藏文献描述了其功能:“他的过程包括将油画颜料直接倒在画布上,抓住他从天花板悬挂的绳索,用赤裸的双脚以快速、有力的动作扫过、拖动和涂抹颜料。‘画布在瞬间改变外观,’他观察到。‘除非我做得快,否则我会后悔……事后。’”

悬挂不是辅助装置,而是身体存在方式的重新定义。传统绘画中,画家站立在画布面前,画布是被面对的对象;足绘中,画家悬挂在画布上方,画布是身处的场域。站立使身体成为观看的主体,悬挂使身体成为行动的载体。

3.2 “不看画布”:从视觉控制到身体协商

白发一雄创作姿态中有一个极具哲学意义的细节:他不看画布。他在1989年的自述中说:“我不在作用于画布时看它。我的身体相对于画布移动……我的身体60%的时间在工作,我看画布和思考40%的时间。”

在传统实践中,“看”是控制的核心——看画布、判断效果、调整笔触。白发一雄的“不看”是对视觉控制的系统性拒绝:身体先行,视觉滞后。“60%”是身体的协商,“40%”是事后的视觉判断。这一时间分配本身就是足绘语法的说明书。

3.3 “进入画布内部”:空间关系的颠倒

Smarthistory的分析揭示了这一空间颠倒的哲学意义:“具体派艺术家使用‘e’(絵,意为‘图画’)来描述他们的作品,与‘kaiga’(絵画)相对,后者通常指明治维新后以欧洲模式现代化日本艺术界后的‘架上绘画’。‘Kaiga’指涉一个平面的图像和悬挂在墙上的拉伸画布格式。在放弃‘kaiga’而使用‘e’时,具体派艺术家质疑了现代绘画的基本格式和边界”。

白发一雄的地面绘画是对“kaiga”的系统性拒绝:画布从墙面移到地面,绘画从垂直的观看对象转化为水平的行为场域。这不是技术选择,而是绘画本体论的重新定义。

第四章 挑战泥土:从绘画到精神实践

4.1 《挑战泥土》(1955):作为行为的绘画

1955年,白发一雄创作了他最著名的行为作品《挑战泥土》(Challenging Mud)。他在东京大原会馆的前院,赤裸上身只穿短裤,跳入由水泥、泥土和沙砾混合的泥浆中,用身体搏斗至筋疲力尽。

Smarthistory指出:“介于绘画、雕塑和摔跤之间,白发一雄的激进行动超越了范畴的边界。这种对通过行动的偶然效果进行实验的强调,预示了定义1960和70年代大量艺术的表演和跨媒介实践的扩散”。

足绘中身体是画笔,《挑战泥土》中身体是雕塑工具——塑造不是控制,而是与物质抵抗的搏斗。

4.2 1971年的出家:从肉身爆发到精神冥思

1971年,白发一雄在比叡山延历寺出家,得度僧名“素道”。MoMA馆藏文献描述了这一转向:“在具体派1972年解散后,白发一雄进入了一个精神转变的时期。他接受了密教的严格训练,并于1974年在天台宗出家,法号‘素道’,意为‘简单的道路’。将苦行纪律的原则融入他的工作室实践,他的调色板变得更加柔和,他主要使用黑白醇酸树脂颜料,创作了一批以奔涌、扫掠的灰色为标志的新绘画”。

苦行纪律是理解其晚期创作的关键。足绘从肉身的爆发转向精神的冥思,但语法没有改变:身体仍是画笔,画布仍是场域,改变的只是shishitsu的呈现方式——早期暴烈,晚期冥思。

4.3 shishitsu的实现:从绘画到修行

他在自述中说:“我感觉用我的身体做任何事都是非常有意义的行为。无需绘制、创作一幅画作,然后想法设法保存起来,我现在到达了一个境界,画作存在与否已经不再重要……仅仅是参与一次行为——虽然说你从中得到更多,这话听起来很奇怪——我确实意识到这种事更重要。”

“画作存在与否已经不再重要”——这揭示了肉身语法的终极逻辑:绘画不是目的,而是修行的副产品。画布上的痕迹不是作品,而是修行的物质残留。

第五章 结语:肉身的遗产

白发一雄的艺术实践是一场关于肉身的漫长追问。以脚替代手,以悬挂替代站立,以身体协商替代视觉控制,以shishitsu替代情感表达——他完成了一次关于“绘画能否成为肉身的物质化”的根本性追问。

这一实践分三层展开:概念上,shishitsu将绘画从情感表达转化为精神-肉体本质的物质化;身体上,绳索悬吊与不看画布让视觉控制让位于身体协商;精神上,出家经历将足绘扩展为精神实践,绘画成为修行的副产品。

他说过:“我想以在战场上奔跑的方式绘画,让自己在精疲力竭中倒下。”这句话揭示了其全部实践的核心:绘画的力量不在于它看起来像什么,而在于身体在创作中付出了什么。他的肉身语法不是关于身体的绘画,而是作为身体的绘画——它提醒我们:当身体成为画笔时,绘画最根本的问题已不是“画什么”,而是绘画是否还能被称为“绘画”。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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