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性论文 · AL-0409

孤绝的纪念碑: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的现象学凝视与存在主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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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贝托·贾科梅蒂 Alberto Giacometti | 瑞士 | 1901-1966 | 超现实主义→存在主义雕塑

孤绝的纪念碑:阿尔贝托·贾科梅蒂的现象学凝视与存在主义空间(学术性论文)

摘要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1901-1966)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雕塑家之一,其细长消瘦的“火柴人”雕塑成为二战后人类孤独与脆弱处境的视觉隐喻。核心论点是:贾科梅蒂的艺术实践是一场关于“观看”的现象学还原——他不是在“塑造”人,而是在“探测”人与观看者之间的空间距离。其标志性细长人物源于一次日常观看的顿悟:1945年,当他在蒙帕纳斯电影院注视银幕时,突然领悟到“现实中的人”在一段距离之外不过是一个微小的点。

关键词:阿尔贝托·贾科梅蒂;存在主义;现象学;空间;细长人物

第一章 绪论:作为“问题”的贾科梅蒂

1.1 “瘦”作为一种哲学

在普遍印象中,“贾科梅蒂”代表着一种风格:细长、消瘦、粗糙,如同“火柴杆”般的人形雕塑,表面布满反复修整的痕迹,形体单薄、孤立无援。-10然而,“瘦”不是风格选择,而是视觉发现的结果。他曾说:“使我惊异的是,只有形体高而细长的,才更相像。”-6这揭示了他创作的核心悖论:细长的人形不是对现实人物的“扭曲”,而是对“真实”视觉经验的“忠实”记录——因距离而变得微小、细长的人物,反而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他的兄长、建筑师布鲁诺曾回忆,弟弟常在深夜里反复雕琢同一个头像,直至将其削成微尘,然后重新开始。这种对“相似性”近乎偏执的追求,使他陷入西西弗斯式的困境:越是接近“真实视象”,形象就越发从物质中“消失”。

第二章 从超现实主义到存在主义:贾科梅蒂的“断裂”

2.1 超现实主义的“空间雕塑”

1920年代至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贾科梅蒂作为超现实主义团体的一员,创作了一系列极具想象力的“空间雕塑”。《匙形女》(1926)、《两口子》(1927)、《清晨四点钟的宫殿》(1932-1933)打破了传统雕塑对“封闭体积”的追求,将“虚空”本身转化为雕塑的构成元素。《清晨四点钟的宫殿》尤其具有革命性:他用木杆搭构出象征性的“宫殿”空间,悬吊着玻璃板、运动的脊骨、翼手龙状的金属片,是他在鸟笼启发下试图“以某种独创手段标志出一个有形的空间,并使之成为雕塑实体”的产物。

2.2 “缩小”的执念:观看的顿悟

1935年,贾科梅蒂被超现实主义团体开除。官方理由是他在创作中重新以自然为模特,这违背了超现实主义拒绝“模仿自然”的信条,但对他而言,这标志着更深刻的存在主义危机的开始。据研究,“从1937年到45年他制作的每一个人物最终都变成约莫一英寸高”-1——他自嘲雕塑“变得越来越小”。这种执念,正是他毕生追求“真实视觉体验”的极端体现。

1945年,在蒙帕纳斯电影院观看电影时,他经历了一次决定性的视觉顿悟:人对人的视觉感知永远受到“距离”的塑造。不是人物“变成”了瘦长的形状,而是“距离”本身将人物“挤压”成了那个形状。

1947年之后,他的雕塑风格发生根本转变:人物被拉长为细长的、棒状的形象,“女性总是双臂紧贴身体站立静止,而男性则以开阔的步伐呈现”-1。这些细长、表面破碎的人物“显然与真实人体体积无关,其形状是消融在空间中的体块的暗示”-1。

2.3 萨特的“绝对追求”

贾科梅蒂在1946年为萨特绘制过铅笔素描。萨特则以《追求绝对》(1948)和《贾科梅蒂的绘画》(1954)两篇随笔回应,将他的雕塑哲学与存在主义核心命题——“存在先于本质”、“人是自由的,也是孤独的”——锚定在一起。萨特写道,贾科梅蒂的雕塑“既是虚无,又是全体”:细长的身躯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既是个人孤独的极致体现,也是人类普遍处境的缩影。这一解读为他赢得了“存在主义艺术家”的标签,但也可能遮蔽更深的悖论:他不是在“图解”哲学,而是用雕塑的语言“做”哲学。

第三章 空间的重构:《城市广场》中的“孤独共存”

3.1 “图示空间”与“情境空间”

贾科梅蒂1948年创作的《城市广场》(City Square)是其空间概念最集中的体现。韩国学者的研究从两个角度分析其空间概念——“图示空间”(pictorial space)与“情境空间”(space as situation)。-1前者是风格层面的特征:人物表面粗糙、轮廓模糊、体量瘦长,“不是实心的体积,而是对消融在空间中的质量的暗示”;-1后者是他通过作品“言说”的内容——“他看到的或他在城市中体验到的世界”。-1《城市广场》中,几位瘦长的男女雕像站在空旷的平台上,彼此距离既近又远:一个“行走的男人”正在前移,似乎将“抵达”另一个人的位置,但那一步永远迈不出去。“没有人能跨越人与人之间、艺术家与模特之间的距离。”-1这正是他的“情境空间”:人在城市中“共存”,但无法“共在”。

3.2 现象学的“肉身”:梅洛-庞蒂的视角

2025年发表的一篇硕士论文从梅洛-庞蒂的现象学视角重新审视了贾科梅蒂成熟时期的作品。-2论文认为,雕塑的“运动在场”(moving presence)不是“雕塑在物理空间中的运动”,而是“观看者在雕塑周围移动时,雕塑在观看者知觉中显现的方式”。当观看者围绕《行走的人》移动,雕塑轮廓不断变化,瘦长的体积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仿佛在“呼吸”。这种经验使观看者意识到:他们不是在“观看”一个“物体”,而是在“遭遇”一个“存在”。

第四章 肖像的“不可能”:相似性的悖论

4.1 无限接近又永远无法抵达的“真实”

贾科梅蒂曾宣称:“要复制出一个人所看到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事。”-9这句话既是“失败宣言”,也是创作纲领。肖像的悖论在于:艺术家竭尽全力追求“相似性”,但“相似性”无法凭记忆创造。因此他更倾向于写生——要“摆脱一切中介手段、从眼前的某张面容中而不是从记忆中来撷取这张面容真正的‘相似物’”。-9

他的肖像雕塑以弟弟迭戈为原型反复尝试,最典型的是《埃里·洛塔》系列半身像(1965年):三座青铜头像近乎相同,却在姿态、基座、表面肌理上存在“微妙的偏差”。这不是失败,而是策略:每一尊是前一尊的“重写”,而每次重写又“无法还原”。“相似性”不是在某一尊中“达成”,而是在系列“重写”的间隙中“闪现”。

4.2 线条作为“探测”:素描中的多重痕迹

贾科梅蒂的素描同样呈现“无法完成”的特质。2024年发表于《乌克兰艺术史杂志》的研究探讨了他肖像画的“图形与塑料特征”。-7研究者指出,其素描线条“不是勾勒轮廓的工具,而是探测空间的触角”。他以重叠的线条将同一轮廓反复“涂抹”,不是技术上的“草率”,而是对“真实”的“反复逼近”。正如他在雕塑中反复削刮黏土直至几乎消失,他在素描中通过消除与再描摹试图抵达那个“不可能的相似物”。素描将“观看”的过程“暴露”在纸面:描摹的不是“物”的形状,而是“眼睛”在物表面的“游移”。

第五章 市场的神话:从“一贫如洗”到“炙手可热”

5.1 贾科梅蒂基金会的全球化战略

贾科梅蒂生前的“贫穷”与其后世的市场神话同样传奇。据中国文化报报道,他“生活十分拮据,他生前没有专门的工作室,只有一个很小的房间”。-5尽管在世时已获威尼斯双年展雕塑大奖、法国国家艺术大奖等殊荣,但他“很少翻模出售作品,以至于他始终未能从狭小的工作室搬出”。-5

2003年之前,贾科梅蒂基金会还未正式确立权威性,“贾科梅蒂的遗产被各种争议笼罩——不仅有关于伪作及数家不同法国机构之间的法律纠纷,瑞士及法国的继承人之间也斗个不停”。-5前蓬皮杜中心主管凯瑟琳·格雷尼尔接手后,专家与继承者联手,大部分问题得到解决。基金会的运营策略是:与全球重要博物馆合作举办大型巡回展(2016年上海余德耀美术馆的大型回顾展约250件展品来自该基金会);整理文献、建立网上数据库、编写画册,提供鉴定服务;严格控制版数,“不会超过贾科梅蒂之前定下的版本数量”。-5

5.2 拍卖纪录与市场动态

作品年份成交价拍卖行/时间备注
《指示者》(Pointing Man)1947$1.413亿佳士得纽约,2015年5月雕塑拍卖世界纪录,艺术家亲手涂绘的唯一版本
《行走的人I》(Walking Man I)1960$1.043亿苏富比伦敦,2010年2月曾短暂成为史上最贵艺术品
《战车》(Chariot)1950$1.01亿苏富比纽约,2014年11月灵感来自车祸住院所见

《指示者》在2015年佳士得纽约以1.413亿美元成交,创造雕塑拍卖世界纪录;至今仅三件雕塑突破1亿美元成交,均为贾科梅蒂所作。2015年,据Artnet价格数据库显示,“贾科梅蒂仅有117件作品上拍,却以拍卖总额2.516亿美元,位居全年现代艺术家榜单亚军。而第一名的毕加索,拍卖总额6.5亿美元的数字背后,是多达2800件作品进入拍场”。-5他的稀缺性是真正的“结构性稀缺”——不是市场操纵的结果,而是毕生“低产”的必然。

5.3 2025年流拍事件:偶然波动而非价值质疑

2025年5月,一件青铜半身像《Grande tête mince》(1955年铸)在苏富比纽约以估价7000万美元上拍,最终流拍。-10苏富比报告显示,此件以5900万美元起拍,经过近四分钟的努力仍“鸦雀无声”,只能宣布流拍。-10关键背景:该拍品没有安排第三方保证,“原来的藏家在市场上作风进取,为求谋取最大利益,委托拍品时一般不接受第三方保证”。-10该作品其他版本在2010年和2013年分别以5300万美元和5000万美元成交,证明其基本价值。流拍主要反映高端市场在无第三方保证下的流动性风险,而非对其价值的质疑;对有经验的投资者而言,这种结构性而非价值性流拍,反而可能提供“非公开市场”的获取机会。

第六章 结语:“孤独的共存”作为现代寓言

贾科梅蒂的艺术,是一场关于“观看”与“存在”的漫长追问。他从超现实主义的空间实验出发,历经存在主义的哲学洗礼,最终抵达一种独特的视觉语言——“人”不是作为“个体”被塑造,而是作为“关系”被探测。细长人物不是对现代人的“讽刺”,而是对现代人处境的“忠实记录”——我们就在人群中“孤独地共存”。

他说:“我永远也看不厌人。”-9这句朴素的话或许是对他毕生事业的最准确描述:他看的不是“人体”,而是“人”如何在空间中“显现”自己。他的雕塑不是“再现”的终点,而是“观看”的起点:注视那些瘦长、粗糙、似要融化的身影时,我们不是在“看”某个“他者”,而是在“看”那个与我们共同处于“孤独”中的“同类”。

艺术鲤AIRS综合评级:S级(殿堂级蓝筹),综合得分9.4/10。他是雕塑领域的“爱因斯坦”——一旦拥有,世代传承。他的遗产是“孤独”的纪念碑,不是要给我们慰藉,而是要让我们在孤独中认出彼此。

参考文献

[1] Kim, Hyun-jung. “Spatial Concept of Alberto Giacometti‘s composition with figures -In relation City Square (1948).” Korean Citation Index, 2025. -1

[2] “Moved by the Immobile: A Phenomenological Study of the Moving Presence of Works in Alberto Giacometti’s Mature Period (1945–1966).” eScholarship, 2025. -2

[3] 申效武. “浅析具象人物绘画中的存在主义美学意识及当代意义.” 四川美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 2016. -3

[4] 知网文献摘要. -6

[5] 静涵. “从一贫如洗到炙手可热——贾科梅蒂作品的市场变迁.” 中国文化报, 2017-07-08. -5

[6] 阿利卡. “贾科梅蒂:不可为而为之.” 雅昌新闻, 2022-01-27. -9

[7] “PORTRAIT IN ALBERTO GIACOMETTI‘S ART WORKS. DRAWING AND SCULPTURE.” Ukrainian Art History Journal, 2024. -7

[8] Ava Chan, 赵志瀚. “2025年春季最高估价拍品 RMB 5亿贾柯梅蒂雕塑纽约流拍.” TheValue.com, 2025-05-15. -10

[9] 超星慕课. “二 贾科梅蒂的雕塑与于坚的诗歌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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