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破的宇宙:卢西奥·丰塔纳的“空间概念”与绘画的自我超越(学术性论文)
摘要
卢西奥·丰塔纳(Lucio Fontana,1899-1968)是20世纪最具革命性的艺术家之一,空间主义(Spazialismo)运动的创始人。1949年,他开始在画布上“打洞”(Buchi),1958年发展出标志性的“割破的”画布(Tagli),宣告传统架上绘画的终结,将艺术从二维平面解放至“无限的一维”。核心论点是:丰塔纳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自我超越的绘画”——他不是在“破坏”画布,而是在“构建”空间,通过割破行为将画布从“幻象的支撑物”转化为“通往无限的入口”。本文追溯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阿尔比索拉陶艺实验到1946年《白宣言》、从1949年“打洞”到1958年“割破”的创作轨迹,剖析其“空间概念”的物质起源与“割破”作为“哲学宣言”的运作机制。
关键词:卢西奥·丰塔纳;空间主义;割破;打洞;自我超越;无限
第一章 绪论:一个“洞”的启示
1.1 1949年的“打洞”:一次决定性的转向
1949年,丰塔纳在米兰的工作室里用锥子刺穿了画布。他将这一行为称为“Buchi”(洞),并解释:“弄出一个洞来,打破了画布的空间,好像在说:自此我们可以自由地做我们喜欢的了。”这一“自由”不是“任意”,而是“解放”。从1949年的“打洞”到1958年的“割破”,他以最极端的姿态宣告了传统架上绘画的终结,将艺术从二维平面解放至“无限的一维”。
1.2 文献综述:从“绘画中心”到“物质起源”
“绘画中心”的传统框架。万方数据2022年的硕士论文《突破二维桎梏——卢西奥·丰塔纳绘画艺术语言研究》概括了传统研究:丰塔纳“在画布上的‘刀割’与‘钻孔’实验,昭示着其与传统平面绘画形式的决裂。这一系列行为打破了早期抽象绘画利用画布二维平面属性营造视幻觉的固有程式,同时引发了现代绘画艺术材料与媒介的革命”。这一框架把他定位为“二战后意大利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
“陶瓷作为物质起源”的新视角。韩国KCI 2026年的研究《卢西奥·丰塔纳陶瓷作品中“空间概念”的物质起源》提供了范式转换:“以往研究主要通过绘画的透镜来解读丰塔纳,而本研究表明,他在1936年至1950年代初期在阿尔比索拉工作室的陶瓷实验,为他的空间概念提供了感官基础。”这将其空间主义从“绘画革命”重新定位为“跨媒介的物质实践”。
“割破”作为“等待”的哲学解读。佳士得拍品专文揭示了“Tagli”的哲学核心:丰塔纳“将‘attese’(等待)一词附加于许多作品的标题;译为‘等待’,它唤起了一种期待与惊奇的感觉。‘我的割破首先是一种哲学宣言,’他指出,‘一种对无限的信仰行为,一种灵性的肯定。’”
1.3 章节结构
本文按“陶艺的物质起源”“突破二维桎梏”“割破的哲学”三个角度展开,依次论证“手势创造空间”的物质基础、从“画布”到“空间”的解放,以及“割破”作为“哲学宣言”的意义。
第二章 陶艺的物质起源:手势创造空间
2.1 阿尔比索拉:一个被忽视的“实验室”
丰塔纳与陶瓷的缘分始于1936年。他在利古里亚海岸的阿尔比索拉(Albisola)工作,与陶艺家朱塞佩·马扎(Giuseppe Mazzotti)和马扎家族合作,此后二十余年持续进行陶瓷实验,直至1950年代初期。这段经历在传统研究中长期被忽视:批评界倾向于将他的“突破性时刻”定位于1949年的“打洞”或1958年的“割破”。但KCI 2026年的研究挑战了这一叙事:“丰塔纳通过黏土、火与釉料的相互作用,内化了‘手势创造空间’的原则,随后他将这一原则扩展为切割与穿孔的手势。”
2.2 陶瓷的“空间逻辑”:在封闭物质中打开
陶瓷与绘画的空间逻辑存在根本差异。绘画中,“空间”在画布“前方”,是“开放的”场域,等待被“填充”或被“穿透”;陶瓷中,“空间”在材料的“内部”,是“封闭的”体块,等待被“打开”。KCI的研究揭示:“在陶瓷中,这些手势揭示了封闭物质中的开口,而在绘画中,它们成为通往开放空间的通道,显示同一行为可以产生截然相反的空间感觉。”这揭示了丰塔纳“空间概念”的物质起源:他不是从“绘画”中发现了“空间”,而是从“陶瓷”中学会了“空间”。
2.3 “超媒介”的造型哲学:物质、感知与概念的整合
KCI的研究进一步指出,丰塔纳的陶瓷“超越了工艺与纯艺术的边界,作为一种超媒介的造型哲学发挥作用,整合了物质性、感知与概念”。他的陶瓷不是“工艺品”,也不是“雕塑”,而是空间概念的“物质实验”。在阿尔比索拉,他不是在“制作陶瓷”,而是在“测试空间”:测试黏土如何在火中“打开”,釉料如何在表面“流动”,手势如何在材料中“留下痕迹”。这些“测试”后来成为其绘画中“割破”手势的物质记忆。
第三章 突破二维桎梏:从“打洞”到“空间概念”
3.1 《白宣言》:空间主义的奠基性文本
1946年,丰塔纳与其学生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创建阿尔塔米拉学院(Academia Altamira),并发表《白宣言》(Manifesto Blanco)。宣言声称:“运动中的物质、颜色和声音,诸种现象,其同时的发展成就出新艺术。”其核心是对“画布”的宣判:“我们生活在机械时代。画布和直立的石膏不再有存在的理由。”这是空间主义的“本体论宣言”:他不是“反对”绘画,而是“超越”绘画,将艺术从“画布”的物质限制中解放出来。
3.2 “打洞”(Buchi):刺穿幻象
1949年,丰塔纳开始创作“打洞”(Buchi)系列,用锥子在画布上刺穿一个或多个洞。万方数据的硕士论文描述了这一转向:他“认识到在当时影响巨大的抽象表现主义对于艺术的定义具有一定的狭隘性,于是在不断地实验中找寻突破口……丰塔纳在画布上的‘刀割’与‘钻孔’实验,昭示着其与传统平面绘画形式的决裂”。“打洞”的核心是对“画布作为幻象支撑物”的拒绝:传统架上绘画中,画布是“透明的”,观者“看穿”它抵达“画面”;他的“打洞”使画布变得“不透明”,观者转而“看见”画布本身——厚度、洞孔与背后的“空间”。
3.3 从“打洞”到“割破”:逻辑的延伸
1958年,丰塔纳从“打洞”转向“割破”(Tagli):如果说“打洞”是“刺穿”,那么“割破”就是“切开”。他用手术刀般锋利的刀片在画布上划出细长的裂口,裂口边缘整齐、角度精确。佳士得的专文描述:“在事件发生之前,每一块画布都被有条不紊地准备和绘制,以最大限度地减少艺术家之手的痕迹,确保表面完全平坦和紧绷——完全是视觉的、纯粹色彩的。”“割破”是“打洞”逻辑的极致化:“洞”是局部的“点”,“裂口”是延展的“线”。他将“割破”视为“创造无限的一维”:“我创造了无限的一维。”
第四章 割破的哲学:作为“等待”的空间
4.1 “Attese”:等待作为标题
丰塔纳为许多“割破”作品附加了“Attese”(等待)一词。佳士得的专家说明揭示了这一标题的意义:“译为‘等待’,它唤起了一种期待与惊奇的感觉。”“等待”是其“割破”的核心:它不是“瞬间的暴力”,而是“漫长的等待”的结果。意大利摄影师乌戈·穆拉斯记录了创作过程:“也就是说,我不会走进工作室,脱掉外套,然后——咔嚓!——划出三四个割口。不,有时我会把画布挂在那里数周,直到确定我要对它做什么,只有当我感到确定时,我才开始。”“等待”是“准备的仪式”:割破是“一秒”的动作,却是“数周”等待的“结晶”,使其成为“过去”(等待)与“未来”(无限)之间的“门槛”。
4.2 “割破”作为“哲学宣言”
丰塔纳在1960年代的访谈中明确指出:“我的割破首先是一种哲学宣言,一种对无限的信仰行为,一种灵性的肯定。当我坐下来凝视我的一个割口时,我立刻感到精神的扩展,我感到自己像一个从物质的枷锁中解放出来的人,一个与现在和未来的浩瀚融为一体的人。”这一“哲学宣言”的核心是“对物质的超越”:“割破”不是“破坏”画布,而是“解放”画布,使其成为“通往无限的入口”——“裂口”不是“伤口”,而是“从有限通向无限”的“通道”。
4.3 从“绘画”到“建筑”:空间主义的建筑维度
丰塔纳的空间主义并不止于画布。2017年发表于《Agathón》的研究系统探讨了他的“空间环境”(Ambienti Spaziali)——这些“真正的建筑空间”是“战后丰塔纳作品的基础”。1951年,他为第9届米兰三年展创作大型霓虹灯结构,被认为“霓虹灯首次被用作艺术作品的材料之一”,该作品于2021年被安装在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中庭。这一扩展是“空间主义”的逻辑终点:如果“割破”是“在画布上打开空间”,那么“空间环境”就是“在建筑中创造空间”。
第五章 结语:割破的宇宙
卢西奥·丰塔纳的艺术实践是一场关于“空间”的漫长追问。从1936年阿尔比索拉的陶艺实验,到1946年的《白宣言》,到1949年的“打洞”,到1958年的“割破”,再到1950年代的“空间环境”,他以“手势”为媒介,以“物质”为起点,以“无限”为终点,完成了一次关于“艺术还能是什么”的根本性追问。
其核心可概括为三个层面:物质上,以阿尔比索拉的陶艺实验为起点,内化“手势创造空间”的原则,为空间主义提供“感官基础”;绘画上,以“打洞”和“割破”突破二维平面的桎梏,将画布转化为“通往无限的入口”;建筑上,以“空间环境”和霓虹灯结构将空间主义扩展至建筑尺度。
丰塔纳在1960年代的访谈中说:“我不想做一幅画。我想打开空间。”艺术的“力量”不在于“再现”什么,而在于“打开”什么。他的“割破”不是“伤口”,而是“开口”;他的“打洞”不是“破坏”,而是“解放”。他的遗产是“割破的宇宙”:它提醒我们,在绘画中,最根本的问题不是“画什么”,而是“如何打开空间,使无限得以显现”。
参考文献
[1] 论空间主义的延展——卢齐奥·丰塔纳艺术研究[J]. 文学艺术周刊, 2023(17).
[2] 突破二维桎梏——卢西奥·丰塔纳绘画艺术语言研究[D]. 万方数据, 2022.
[3] The Material Origins of the Spatial Concept in Lucio Fontana‘s Ceramic Works[J]. KCI, 2026.
[4] Christie’s. Lucio Fontana (1899-1968) Concetto spaziale, Attese[EB/OL].
[5] Candela, Iria (ed.). Lucio Fontana: On the Threshold[M]. New York: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9.
[6] HENI. Sotheby‘s Modern and Contemporary Art Auction Totals $12.8m[EB/OL]. 2026-05-27.
[7] 永恒的空间——简述卢齐欧·封塔纳的生平与艺术[J]. 中国陶艺家, 2014(03).
[8] Chiazza, Antonella. Lucio Fontana and the Architecture[J]. Agathón, 2017.
[9] Tait, Olivia. Lucio Fontana’s Tagli[EB/OL]. Hauser & Wirth, 2024.
[10] Museo Guggenheim Bilbao. Lucio Fontana. On the Threshold[EB/OL].
[11] HENI. Lucio Fontana Work Sells for $298,800 But Delivers a 33% Negative Return[EB/OL]. 2026-04-14.
[12] “洞”——木版画创作中的空间化思想[J]. 名家名作, 2024(32).
[13] Mansoor, Jaleh. Fontana‘s Atomic Age Abstraction: The Spatial Concepts and the Television Manifesto[J]. October, 2008(124): 137.
[14] Christie’s. Concetto spaziale, Attese — A Family Vision: The Collection of H.S.H. Princess “Titi” von Fürstenberg[EB/OL].
[15] Musée d‘art moderne de la Ville de Paris. Lucio Fontana: Rétrospective[M]. Paris: Paris Musées, 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