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像的重影:玛琳·杜马斯绘画中的精神表现主义、身份政治与后殖民凝视
摘要
玛琳·杜马斯(Marlene Dumas,1953— )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之一,被美术史学家称为“精神表现主义者”。本文考察她从南非种族隔离时代的成长经验到定居荷兰后的跨文化实践,分析其以现成图像为起点的创作方法论、对肖像画传统的拓展,以及作品中贯穿的身份政治与后殖民议题。研究认为,杜马斯以“图像的二次利用”为核心方法论:她从不直接描绘活生生的模特,而是以新闻摄影、私人快照、电影剧照和艺术史图像为起点,通过“二手的形象”创作出“一手的体验和情感”。她将自己定位为“画家中的画家”,其绘画既是对图像泛滥时代的回应,也是对绘画媒介自身可能性的持续追问。2025年,杜马斯成为首位作品进入卢浮宫永久馆藏的当代女性艺术家;同年,她的作品《Miss January》以1363万美元成交,加冕在世最贵女性艺术家。
关键词:玛琳·杜马斯;精神表现主义;肖像画;图像挪用;后殖民艺术;女性主义艺术
一、引言
2025年,玛琳·杜马斯经历了当代艺术界罕见的“双重加冕”。5月,油画《Miss January》(1997)在佳士得纽约以1363万美元成交,刷新在世女性艺术家的全球拍卖纪录;11月,卢浮宫宣布永久收藏她为博物馆创作的九幅系列作品《联结》(Liaisons),使她成为首位进入卢浮宫永久馆藏的当代女性艺术家;同一年,蓬皮杜中心在大皇宫推出展览“不受限的图画”(Dessins sans limite)。一位艺术家在同一年内获得拍卖加冕、历史性博物馆入藏和顶级机构专题展的三重认可,极为罕见。
杜马斯的崛起并非一蹴而就。1953年出生于南非开普敦附近的她,在种族隔离制度下长大;1976年移居荷兰后,她成为“荷兰最多产的艺术家之一”,但其艺术始终带着一种“局外人”视角——既是南非的局外人,也是欧洲的局外人。正是这种“双重局外人”身份,赋予她绘画独特的批判距离。本文考察她从1970年代在南非的早期创作到2025年卢浮宫委任作品的完成。
二、从南非到荷兰:身份的断裂与艺术的生成
2.1 种族隔离时代的视觉记忆
杜马斯1953年出生于南非开普敦附近的奎尔斯河镇(Kuils River),在父亲的葡萄园中长大。1972年,她进入开普敦大学麦克里斯艺术学院学习。作为一名白人女性,她对当时南非的种族隔离政策有深刻的反思,这种反思通过艺术持续呈现。
学者指出,她艺术思考“所依托的文化根基”具有深刻的“混杂性”:她既属于南非又属于欧洲,既承载殖民历史遗产又试图解构它。有研究将她置于“第三空间”的后殖民理论视域中,探讨她如何通过对“身份矛盾性”的人文凝视,建构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艺术语言。她曾在采访中坦言,自己是一个“outsider for both South Africa and Europe”——不被南非完全接纳,也无法完全融入欧洲,这成为她艺术中最深刻的动力。
2.2 阿姆斯特丹:心理学、绘画与精神表现主义的形成
1976年,杜马斯移居阿姆斯特丹,进入独立艺术学校Ateliers '63进修;1979至1980年在阿姆斯特丹大学攻读心理学。这段心理学训练深刻影响了她的视角:她不是把绘画视为对表象的复制,而是对人类精神状态的探索。
杜马斯通常被称为“精神表现主义者”。这一称谓捕捉了她艺术的核心:她的绘画不是对可见世界的再现,而是对不可见的精神世界的探测。她利用影像提取现实世界的表象并加工,“使其最终指向人们的内心深处”,作品“用粗重的线条、简洁的笔法、几近原色的红、橙、蓝,以及对比强烈的黑与白描绘人物的面孔和厚重的人体姿态”。
有学者指出,她的画“就像读米兰·昆德拉的小说,让观者品味着‘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不提供观众任何安慰……剥光了精神安慰中最美好的外衣,因而挑起了困惑和恐惧”。
三、图像的二次利用:杜马斯的创作方法论
3.1 “我不画人,我画图像”
杜马斯有一句著名的自述:“我不画人,我画图像。”这概括了她的方法论:从不面对活生生的模特写生,而是从既有图像出发,包括新闻摄影、私人快照、电影剧照、色情图片、医疗影像、艺术史经典。
她的图像笔记本“凝聚了她多年的研究”,将这些图像重新排列组合,“通过‘二手的形象’创作出‘一手的体验和情感’”,使作品“立足于图像又超脱于图像”。这一方法论具有深刻的时代意义:在图像泛滥的时代,艺术家不再需要直接面对“现实”,而需要面对已经被图像化了的“现实”。她的绘画是对图像的一次“再翻译”——不是复制图像,而是通过绘画的物质性与时间性,将图像从“信息”转化为“体验”。
3.2 肖像画的革新:从“再现”到“精神现象”的转化
有学者指出,她的肖像绘画“运用图像呈现出的物质形态,传达并转化出一种精神现象来再现世界”,证明“肖像画也可以追求一种理想”。
多米尼克·范·登·布格德谈及她1980年代的肖像创作时写道:“画面背景中几乎看不到什么东西。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人物的五官表情和双眼的凝视上……就像落在脸上的一记耳光;就像他人的脸被推到我们面前;就像某个陌生人用他的注视俘获了我们。”
杜马斯的肖像画不是要“再现”某个具体的人,而是要创造一种“观看的遭遇”:让观众与被画者之间产生直接的、无法回避的对峙。她笔下的面孔常常是模糊的、不完整的、幽灵般的——这种模糊不是技法局限,而是刻意的策略:拒绝让观众舒适地“识别”出具体人物,迫使观众面对“面孔”本身所承载的情感与历史。
四、身体、身份与政治的视觉叙事
4.1 女性、孩童与弱势群体:一种伦理的凝视
杜马斯以女性视角结合自身经历,探索“性、爱、死亡、政治压迫、种族歧视、身份认同以及女权主义等主题”。她笔下的人物多是“女人、儿童和有色人种”,那些在主流叙事中常被边缘化、被物化、被沉默的群体。
但她的处理绝非多愁善感的同情。其作品“赤裸裸地采取视觉上的暴力”,将“一些我们过去不敢正视或不愿面对的丑陋现实摆到我们面前”。其核心伦理立场在于:她不是替弱势群体“发声”,而是通过绘画创造一种让观众不得不面对这些群体的凝视——一种“伦理的凝视”。
4.2 超越女性主义:一种更广阔的政治诗学
杜马斯与女性主义的关系复杂而富有张力。有学者指出,作为女性艺术家,她“惯于表现女性,这使她的艺术被视为女性主义艺术”;然而“杜马斯的作品不仅仅关注女性,而是反映了更广泛的社会问题”,她“以作品中的‘刺点’提出问题,而不是提供具体的答案”。
MoMA指出,杜马斯的实践“通过表现身体和灵魂在生活、政治和艺术中的穿行,成为她所处时代的视觉记录”。她将自己比作“画家中的画家”——这一自我定位本身是一种政治声明:她拒绝被简化为“女性艺术家”“南非艺术家”或“政治艺术家”,首先是一位以绘画为媒介探索人类境况的画家。
4.3 卢浮宫的《联结》:绘画与历史的对话
2025年,应卢浮宫馆长洛朗斯·德·卡尔之邀,杜马斯创作了系列作品《联结》(Liaisons),九幅专为狮门中庭的巨大墙面构思的绘画,永久陈列于卢浮宫德农翼,与周围的经典杰作展开对话。
她谈及这组作品时说:“我的面孔是过去与现在的混合。我无法直接描绘我们时代正在发生的种族灭绝的恐怖,但它们的阴影确实影响了这些面孔创作时的心境……面孔处理的是无名者。它们包括那些被非人化的人,比如逃犯、被标记为外来者的人。”
这组作品的意义超越了艺术本身:卢浮宫,西方艺术史的象征性殿堂,首次为一位当代女性艺术家敞开永久收藏的大门。杜马斯与乔治·布拉克、塞·托姆布雷、安塞尔姆·基弗等大师并列,成为卢浮宫当代艺术项目的一部分。正如她所说:“卢浮宫对我来说不仅代表了所谓西方的艺术史……也代表了保存和分享人类集体历史和相互联系的价值。”
五、结论:在图像的废墟上重建绘画
玛琳·杜马斯在近五十年的创作中坚守一个核心信念:绘画在图像泛滥的时代仍可以是一种深刻的认知活动。她不拒绝图像,而是拥抱图像、穿越图像,然后在图像内部重建一种属于绘画的观看方式。
“我不画人,我画图像”不是对现实的逃避,而是对现实已被图像化的深刻认识:在新闻摄影、社交媒体、监控影像和深度伪造的时代,“现实”已无法被直接触及,我们只能通过图像的中介抵达现实。杜马斯的绘画是对这一状况的回应——不是生产更多图像,而是通过对图像的“再翻译”,揭示被图像所遮蔽的东西。
2025年的三重认可($13.6M在世女性艺术家纪录、卢浮宫永久收藏、蓬皮杜中心专题展,其时她73岁)标志着一个事实:她已从“当代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之一”进入艺术史的万神殿。在人工智能生成图像日益取代手工绘画的时代,她的实践提醒我们:绘画最深刻的力量不在于能“复制”现实,而在于能“转化”现实——将图像转化为体验,将信息转化为感受,将观看转化为共情。这种转化能力,构成绘画在图像时代最不可替代的价值。
对收藏者的观察点是:杜马斯的价值锚点已由市场与机构双重确认——《Miss January》的1363万美元纪录与卢浮宫《联结》的永久入藏,使“图像挪用”方法论下的标志性序列与有机构背书的新作获得清晰锚定;判断一件杜马斯时,它是否属于其“二手形象”方法中可被文献追溯的原型序列,比尺幅更能解释价值差异。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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