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的姿态:马丁·基彭伯格的“问题视角”与艺术体制的自我解构
摘要
马丁·基彭伯格(Martin Kippenberger,1953-1997)是继约瑟夫·博伊斯之后最具影响力的德国艺术家之一,1980年代德国艺术界最突出的人物。他以“艺术家都是普通人”的挑衅姿态,把绘画、雕塑、装置、海报、行为艺术融为一体,以极高的产量和“无风格”的荒诞语言,解构了战后德国艺术的体制与市场逻辑。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基彭伯格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失败的姿态”——他不是在“创作”艺术,而是在“表演”艺术的失败。本文追溯从1970年代末“亲爱的画家,画我吧”的去技能化策略、1980年代“没有问题”绘画的体制戏谑,到1996年“美杜莎之筏”系列的死亡排练,剖析其“问题视角”(The Problem Perspective)的形成、“失败作为生成策略”的方法论,以及“自我贬低”作为体制批判武器的运作机制,回答“失败”何以成为1980-90年代艺术体制自我解构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马丁·基彭伯格;失败的姿态;问题视角;去技能化;体制批判;自我贬低
第一章 绪论:“问题”作为视角
1.1 1997年的“Respective”:一个拒绝回顾的回顾展
1997年1月至5月,日内瓦现代与当代艺术博物馆举办了一场名为“Respective”的展览。这是基彭伯格职业生涯的“回顾展”,但标题故意拼写错误(“Respective”而非“Retrospective”),展览中艺术家的职业生涯日期被故意颠倒(“1997-1976”),海报上的面部特写“刻意戏剧化”。
这是他在去世前两个月的最后一场展览。他此时已深知自己身患绝症,却“坚定地拒绝认真对待自己回顾展的概念”。这一姿态是全部实践的核心隐喻:他以“拒绝认真对待”来认真对待一切。
基彭伯格1953年出生于德国多特蒙德,是五个孩子中唯一的男孩。他十几岁便辍学,“上路了,从此再也没有停下来”,曾渴望成为演员。这种“演员”(而非“画家”)的自我认知是理解他全部实践的关键:他不是在“创作”艺术,而是在“表演”艺术家的角色。
1.2 文献综述:从“问题视角”到“失败的生成性”
基彭伯格的学术研究已形成跨越二十余年的学术产业。2008年洛杉矶当代艺术博物馆(MOCA)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联合举办的首次美国大型回顾展“The Problem Perspective”,以及MIT Press出版的展览图录,构成其研究的核心学术框架。
“问题视角”的策展框架。策展人Ann Goldstein在导论中指出,基彭伯格的作品“考察了个人传记与现代历史的建构、展览与表演的短暂性,以及他将失败作为一种生成策略的拥抱”。这是理解其全部实践的核心:失败不是“目的”,而是“方法”。
“非排他性积累”的方法论。CAA Reviews概括其核心策略:“基彭伯格的根本策略是非排他性的积累,无论是在对象层面还是在观念层面;在这个意义上,它是 modernist reductionism 的方法论对立面”。他不“排除”任何东西:不“选择”风格、不“编辑”材料、不“拒绝”平庸,使“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彻底模糊。
“女性主义批评”的张力。Germaine Greer 2009年发表于《卫报》的批评从女性主义视角提出尖锐质疑:基彭伯格的作品“尽管狂躁地涉及性,却是一个没有女人的区域。性对象都是男性,即便如此,都是怯懦的、贪婪的、可消耗的”。这揭示了他“自我贬低”策略中的核心张力:他的“去男性化”是否真的解构了“男性天才”的神话,还是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确认了它?
第二章 去技能化的姿态:从“亲爱的画家”到“没有问题”
2.1 “亲爱的画家,画我吧”:一个“去技能化”的宣言
1970年代末,基彭伯格创作《亲爱的画家,画我吧》(Lieber Maler, male mir):雇请一位商业画家(在游乐场为游客画肖像的“画师”)替他作画,然后以自己的名义展出。这一策略直接拒绝“艺术家-天才”神话。
他把“绘画”从“创造”降格为“执行”:商业画家不是在“表达自我”而是在“执行订单”。他以“订购者”而非“创作者”的身份介入,将“艺术”还原为一种服务关系。这与杜尚的“现成物”深刻呼应,但他把杜尚的“选择现成物”推进为“订购现成物”:不是“选择”一个物体,而是“指令”一个物体的生产。
2.2 “没有问题”绘画:体制的戏谑
1980年代,他创作“没有问题”(No Problem)系列,以粗糙的笔触、荒诞的构图、故意的“错误”为特征。标题本身就是一个反讽宣告:在他的世界里,“没有问题”意味着“全是问题”。
Artforum精确描述其1980年代艺术的特征:“没有主题对马丁·基彭伯格来说太微不足道或荒谬:去看牙医、一只旧袜子,或者当然,他自己的醉酒滑稽动作”。他不“选择”主题,而是“接受”任何主题——这是对艺术体制“区分”逻辑的系统性拒绝。当他在画上写下“没有问题”,既是说“绘画没有问题”,也是说“绘画全是问题”。
2.3 “无风格”作为风格
基彭伯格的艺术常被描述为“无风格”。但正如硕士论文所指出的,“没有风格也是一种风格”——他的“无风格”不是“缺乏风格”,而是对“风格”概念的拒绝。
Artforum指出,他“将熟悉的风格、职业生涯和观念重新评估、拆解、拒绝或重组”,把绘画变成“他所爱与憎恨的艺术与观念的数据库: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毕加索、皮卡比亚、纳粹宣传、朋克、波普、博伊斯、波尔克、消费文化”。其核心是去等级化:毕加索与纳粹宣传、波普与朋克被置于同一平面,使“高雅”与“低俗”、“原创”与“复制”、“严肃”与“戏谑”的界限彻底模糊。
第三章 失败的生成性:作为体制批判的“装置”
3.1 “彼得:俄罗斯立场”:雕塑的“失败”
1987年,基彭伯格创作了里程碑式的雕塑装置“彼得。俄罗斯立场”(Peter. Die russische Stellung)。它的“里程碑”性恰恰在于“失败”:他把雕塑从“永恒的物质”转化为“临时的装置”。他的雕塑不“代表”任何事物,它们“是”它们自己——但这种“是”不是贾斯珀·琼斯式的“事物性”,而是基彭伯格式的“失败的姿态”:雕塑不“成功”地成为“艺术品”,它“失败”地成为“一件东西”。
3.2 《弗兰茨·卡夫卡“美国”的幸福结局》:体制作为材料
1994年,他创作了最重要的装置作品《弗兰茨·卡夫卡“美国”的幸福结局》(The Happy End of Franz Kafka‘s “Amerika”),它在MoMA回顾展中占据了“monumental and central atrium”。
CAA Reviews描述其结构:“巨大的场景代表了一个招聘中心,这是小说主人公在卡夫卡式的噩梦中遇到的众多不可逾越的障碍之一。受管制的接触团队运动所暗示的普遍竞争理念,被分解为个体化竞争的更小片段(即求职面试)。每个‘面试’组合包含两件或更多风格不同的家具和艺术品”。
这件作品的核心策略是把“艺术体制”本身转化为“作品的材料”:招聘中心是“体制”的隐喻——它“面试”求职者,正如画廊“面试”艺术家、拍卖行“面试”作品。基彭伯格把艺术市场的“社会系统”置于“作品”之中,使其成为对“体制”的戏谑模仿。他的“幸福结局”不是“成功”,而是“失败”的“成功”,是“体制”的“幸福结局”同时也是“体制”的“死亡”。
3.3 “非排他性积累”:一种“失败”的方法论
其核心方法论可概括为“非排他性积累”:不“排除”任何东西——不“选择”风格、不“编辑”材料、不“拒绝”平庸,将一切“纳入”作品:海报、明信片、书籍、音乐、餐馆、夜总会、服装公司、艺术世界骗局。他的作品不是“精选的”,而是“全纳的”,这使“艺术”与“生活”、“成功”与“失败”的界限彻底消失。
第四章 死亡的排练:美杜莎之筏与最后的自我贬低
4.1 1996年:“美杜莎之筏”系列
1996年,他创作了最后的系列作品“美杜莎之筏”(Raft of the Medusa),“由约59件绘画、素描、版画和照片,以及一件大型挂毯组成”,灵感来自西奥多·热里科1819年的杰作《美杜莎之筏》。
Artforum描述其核心:“基彭伯格将自己扮演为整个不幸的沉船受害者船员,他们或死去、或濒死、或在最后徒劳的生存尝试中悲剧性地抓住生命。仿佛在排练死亡,这位成熟的艺术家打出了他最后的手牌:先是抵抗(伸展的手臂和伸出的手指),然后是茫然的目光和尸僵的挣扎”。这是“失败姿态”的终极形态:他不是在“描绘”死亡,而是在“成为”死亡。Artforum指出:“在生命通道中面对我们的严肃人格——一头狮子,无畏且凶猛地创造——与1980年代和90年代初艺术中那个咧嘴笑的恶作剧者形成鲜明对比”。
4.2 “杰奎琳:毕加索不能再画的画”
同期,他创作了另一组1996年的作品“杰奎琳:毕加索不能再画的画”(Jacqueline: The paintings Pablo couldn‘t paint anymore)。Artforum指出,在这组作品中,“基彭伯格认同于已故的艺术家和他的遗孀,从杰奎琳·毕加索在伟大艺术家去世后、被他的肖像所环绕的工作室中拍摄的照片出发”。
这一“双重认同”是“失败姿态”的极致:他认同于“不能再画的毕加索”(一个“失败的”艺术家),也认同于“被肖像环绕的杰奎琳”(一个“失败的”遗孀)。他的“失败”不是“个人”的失败,而是“艺术”本身的失败——在“不能再画”之后,“艺术”还能做什么?
4.3 “第一失败”:青蛙的十字架
1990年,他创作了《先脚后头》(Zuerst die Füße,又名“第一失败”),一只钉在十字架上的绿色青蛙,手中拿着一杯泡沫啤酒;Artforum指出,这件作品“在十年或十五年前获得了比现在更深的共鸣”。它在维也纳Künstlerhaus的展览中引发宗教团体抗议。但“十字架青蛙”不是“亵渎”,而是“失败”的“圣像”:青蛙是“丑陋的绿色青蛙(从来不是王子)”,十字架是“失败的”救赎,啤酒是“失败的”安慰。他把自己“神圣化”为“失败的圣徒”,一个“第一失败”的殉道者。
第五章 结语:失败的遗产
从1970年代末“亲爱的画家,画我吧”的去技能化,到1980年代“没有问题”绘画的体制戏谑、1987年“彼得”雕塑的“里程碑式失败”、1994年《弗兰茨·卡夫卡“美国”的幸福结局》的体制解剖、1996年“美杜莎之筏”的死亡排练,基彭伯格以“去技能化”为语法、以“非排他性积累”为方法、以“自我贬低”为武器,完成了一次关于“艺术是什么”的根本性追问。
其核心可概括为三层:策略上,以“去技能化”解构“艺术家-天才”神话,把“绘画”从“创造”降格为“执行”;方法上,以“非排他性积累”把一切“纳入”作品,使“艺术”与“生活”、“成功”与“失败”的界限消失;姿态上,以“自我贬低”把“失败”转化为“生成策略”,在“美杜莎之筏”的死亡排练中把“艺术”的“失败”推向“生命”的“失败”的极限。
基彭伯格的遗产是“失败”的辩证法:在艺术中,最根本的问题不是“如何成功”,而是“如何失败得足够彻底,以至于失败本身成为一种‘姿态’”。他在去世前两个月的“Respective”展览中写下“1997-1976”,把职业生涯的日期颠倒,将“回顾”变成“前瞻”——在死亡面前,他拒绝“回顾”而选择“前瞻”,拒绝“认真”而选择“戏谑”,因为“戏谑”本身就是最深刻的“认真”。
对收藏者的观察点是:基彭伯格的“数据库”式创作横跨绘画、雕塑、海报、明信片、书籍与装置,判断单件的价值不能只看尺幅或媒介等级,而要看他是否落在“问题视角”叙事的关键节点(“亲爱的画家”“彼得”“美杜莎之筏”“第一失败”等标志性系列);落在关键节点的作品,才是机构叙事反复援引、也最耐持有者。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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