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中的炼金术:安塞尔姆·基弗的艺术作为文化记忆的复合文本
摘要
安塞尔姆·基弗(Anselm Kiefer,1945- )是当代德国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其创作以对纳粹历史的直面反思、对德国神话的重构性援引,以及对诗歌文本的视觉转译而构成独特的艺术语言,被艺术史家阿纳森誉为“成长于德国第三帝国废墟中的画界诗人”,也被批评界称为“德国罪行的考古学家”。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基弗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复合文本”——作品不是单义的图像,而是由多重异质性材料(稻草、铅、灰烬、沙土等)与多重文化符号(神话、诗歌、哲学、历史事件)叠加而成的“重写本”(palimpsest)。在这种复合结构中,不同时代、不同媒介的痕迹相互渗透、注释、抵消,使作品成为一个开放的、永远无法完全“译解”的意义场域。对基弗而言,这种复合性不是技巧选项,而是他处理“德国性”问题的唯一方式——因为德国历史本身就是一个被反复涂抹、覆盖、篡改的复杂文本。文章先考察基弗早年与博伊斯和贫穷艺术的思想渊源;继而以布里斯托大学学者斯梅尔关于基弗与总体艺术的研究为线索;再引入本雅明的哲学概念与“重写本”理论;最后以策兰诗歌的视觉转译为案例。
关键词:安塞尔姆·基弗;总体艺术;文化记忆;重写本;保罗·策兰
第一章 问题的提出:在废墟上写作
基弗出生于1945年3月,即第二次世界大战欧洲战场结束前几周,是真正意义上“生长于第三帝国废墟上的”一代艺术家——没有战争的直接记忆,却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被抛入战争留下的全部残骸。这或许解释了其艺术中那种独特的“后记忆”结构:他不是在复述亲身经历,而是以一种近乎考古学的方式,挖掘被掩埋的文化地层。
他的出生地多瑙埃兴根西临莱茵河,邻近海德堡与巴塞尔,是多瑙河的源头,被视作“哺育德意志精神的摇篮”-2。战后的西德全力推动“西向结盟政策”,年轻一代吸吮着抽象表现主义、极限艺术、波普艺术的“奶水”,试图打造现代德国新面貌。基弗的艺术正成长于此:“继承浪漫主义的血统,诞生于残垣的苍白,焦土上踽踽独行,寻找前世记忆里的金色麦浪”-2。
布里斯托大学学者斯梅尔在博士论文中论证,基弗的创作与瓦格纳的“总体艺术”(Gesamtkunstwerk)理念之间存在深刻关联:两者共享一种“跨越边界的渴望”——艺术与社会之间、不同艺术门类之间-8。
本文依如下层次展开:先考察基弗早年与博伊斯和贫穷艺术的思想渊源;再以斯梅尔的研究为线索分析其如何援引并改造“总体艺术”;继而引入本雅明的哲学概念与俄罗斯学者的“重写本”理论;最后以策兰诗歌的视觉转译为案例。
第二章 炼金术、废墟与德国浪漫主义遗产
2.1 从法律到艺术:一种立场的选择
基弗最初在弗莱堡大学学习法律和罗曼语,三个学期后才转向艺术-10,放弃了通过法律体系处理历史罪责的体制化路径,转而寻求一种更原始、更“手工”的方式。这预示了他此后艺术实践中一个持久的张力:面对不可挽回的损失,法律和道德能够“判决”,而艺术则只能在废墟中“哀悼”。
1969年,基弗在卡尔斯鲁厄帝国广场首次举办个展,展出《英雄的象征》系列,并在历史遗迹前做出纳粹礼姿态,引发巨大争议,甚至遭到教授的拒绝。这次名为“占领”(Occupations)和“英雄符号”(Heroic Symbols)的行为艺术是“对那些不想谈论战争的德国人的一种挑衅”-7。正是在这时,基弗转向杜塞尔多夫的约瑟夫·博伊斯。
博伊斯把艺术理解为“社会雕塑”,主张艺术应介入整个社会体;他对材料有一种巫术式的信仰,油脂、毛毡、蜂蜜这些“非艺术”材料在他手中成为疗愈创伤的媒介。基弗继承并推向极端。艺术评论指出,“他的非定型艺术大量运用非传统的绘画材料与媒介,使用树脂、稻草、粉煤灰、粘土、乳胶、虫胶、石头、模型、照片、版画、沙子以及铅铁铝等金属元素,跟厚厚的油彩堆积在一起,把画面上的材质转化为内容、精神”-3。
基弗将创作理解为“炼金术”:黑色的、卑微的铅如何在锻造中转变为金色的、高贵的物质?他常用铝和稻草,因为“铝在炼金术里代表精神,稻草是生命轮回的象征”-3。在他眼中,劣质物质、碎片、剩余物并非死亡的标记,而是“神圣的种子”——树被砍伐后留下的“树墩”,孕育着重生的可能。
2.2 总体艺术:从瓦格纳到基弗
瓦格纳主张打破艺术门类的边界,将音乐、诗歌、戏剧、视觉设计整合为一种包罗万象的“完整艺术”。基弗的实践是对这一理念的回应:他拒绝区分绘画与雕塑、图像与文本、艺术与生活,将画布延伸为巨大的、占据整个空间的装置。
斯梅尔精确捕捉了这一关联:“将瓦格纳与基弗联系在一起的是对‘无边界状态’(borderless-ness)的渴望——一方面是艺术与社会之间的无边界,另一方面是个体艺术门类之间的无边界”-8。但他进一步指出,基弗与瓦格纳的关系不仅涉及美学,更涉及“民族性”问题:瓦格纳的总体艺术是其特定民族观念的体现,而“民族性”恰恰是基弗用整个艺术生涯使其“彻底成问题的”概念。
基弗热爱瓦格纳的歌剧,尤其是《尼伯龙根的指环》-2,把日耳曼古老叙事诗与北欧神话的素材转化为视觉语言。但他不是在“复兴”总体艺术,而是在“分解”它:在瓦格纳的宏伟叙事中打开裂缝,让异质性材料与历史废墟的碎片涌入,使总体艺术从内部崩塌。正如斯梅尔所论,基弗的作品构成“总体艺术所体现的核心主题向21世纪的延续”,但“这些主题并不与现代主义相对立”-8。
第三章 作为“重写本”的复合文本
3.1 “图像的废墟”: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痕迹
基弗“德国时期”的创作在题材与方法论上带有浓厚的形而上-历史趣味。有研究者指出,基弗“以身体-空间挑战后第三帝国时代的主体存在论,集体记忆在木制内景绘画中被充分调动,纯粹意识空间被象征化(阁楼、地下室等封闭场所)”-5。
这种对封闭空间的执念在“阁楼系列”中体现得尤为充分。《父、子、圣灵》《四位一体》中,想象的场景不断重复火、田野、森林、木纹等德国符号,赋予日耳曼灵魂重生的躯壳。基弗“召唤对现实的‘联觉’(Synaesthesia),通过物理载体传递给观众,当五感构成知觉投射回心理,扩张了情感渲染的表现性”-2。这些封闭的、充满历史记忆的空间,正是“重写本”的物质载体——它们像考古地层一样堆积着不同时代的痕迹。
基弗痴迷于再现破坏性景观。画面上反复出现的焦黑田野、龟裂大地、枯萎向日葵,不是对德国自然风光的描绘,而是对德国历史本身的“地形学测绘”:风景成为历史的“化石”。1981年的《Innerraum》(内景)描绘柏林总理官邸天窗室的景色,“希特勒曾在这个破败的空房间里与他的军队成员会面,制定毁灭和夺取欧洲的计划”-7。这件作品把这个空间作为一个“记忆容器”——政治的罪责、历史的创伤都被压缩进这个摇摇欲坠的室内空间。
3.2 本雅明的幽灵:历史天使的坠落
本雅明反对将历史理解为线性进步的叙事,认为历史更像一场持续导向灾难的过程。基弗共享这种历史观,并以“废墟美学”将其视觉化。耶路撒冷希伯来大学的研究者考察了基弗1989年的作品《历史天使:罂粟与记忆》,将其与本雅明《历史哲学论纲》第九节并置阅读。研究指出,作品回应了本雅明的核心命题:历史的救赎是“将被压抑者从遗忘中救赎出来,使其回归历史书写和记忆的前景”的过程-4。
在基弗的《历史天使》中,天使不再是精神性的存在,而是一架“病态的无法飞行的铅制飞机”。研究者指出,“它的无法飞行是现代性的产物——工业主义、战争和大屠杀的产物”-4。本雅明的“新天使”是忧郁的、面朝过去的,而基弗的“历史天使”是一块无法升空的铅、一堆锈蚀的残骸;这一转译如同炼金术,将观念“凝固”为物,将哲学“还原”为废墟。
3.3 炼金术作为熔炉
基弗的“炼金术”不仅是美学方法,也是历史哲学的实践。他的作品《炼金术》(Athanor,2007)被卢浮宫永久典藏-2。画面上,阴暗苍凉的天空下有一个纳粹时期的柱廊建筑,左上角写着“Athanor”——中世纪炼金术所用的熔炉,象征“摧毁纳粹主义的熔炉”-3。
正如炼金术试图将贱金属转化为黄金,基弗试图将德国历史的“贱金属”——纳粹时期的建筑、被劫掠的文物、大屠杀的创伤——通过他的熔炉“转化”为某种可被“消化”的文化记忆。这不是“美化”,也不是“祛魅”,而是对德国文化“自我认同”结构的一次彻底解构:他拒绝简单地“谴责”或“遗忘”纳粹历史,而是选择“记忆”,但记忆的方式是将历史经验“物质化”为废墟——让废墟以废墟的方式“不可回避地”在场。稻草象征生命轮回,铅代表精神,灰烬指代毁灭与重生,金箔意味着神圣与救赎。
第四章 诗人的幽灵:策兰与巴赫曼的视觉转译
4.1 《玛格丽特》与《苏拉密斯》:两个女性的德国寓言
基弗对犹太诗人保罗·策兰诗歌的持续援用,是其艺术作为“复合文本”的最典型例证。策兰的《死亡赋格》(Todesfuge)用“金色头发玛格丽特”与“灰色头发苏拉密斯”两个女性形象,分别代表德国女性与犹太民族的双重命运。基弗将策兰的诗句不断“翻译”为视觉图像,策兰的诗歌成为“理解其许多作品的关键密码”-7。
《玛格丽特》这幅画“用灰白的枯草上闪烁的灼热的蜡烛隐喻玛格丽特,她代表的是德国女性”-3。基弗用德国山野的风景和麦秸作为背景材料,暗喻“二战后赎罪的同时又勃发着希望的德意志民族”。在《苏拉密斯》中,画面呈现“黑暗幽闭的恐怖城堡”,令人感到压抑恐惧,“一如当年成千上万的犹太人被囚禁于纳粹的集中营,象征着犹太民族的悲剧命运”-3。通过把这两个女性形象“视觉化”,基弗在德国土地上建立了一座无形的纪念碑——不是德国荣耀的丰碑,而是德国罪责的证词。
4.2 与巴赫曼的对话:罂粟与记忆
1995年的作品《波希米亚在海边》取材于奥地利女诗人英格伯格·巴赫曼的同名诗歌,诗中人陷入迷失之境却仍相信乌托邦的存在。但在基弗的画面中,“粉色罂粟铺满大地”——这是策兰诗歌中的意象:“我们相爱如罂粟与记忆”。基弗在策兰与巴赫曼之间进行了一次“嫁接”:用策兰的“罂粟”覆盖巴赫曼的“波希米亚”,使爱情记忆与集中营记忆在同一个画面中重合。他称罂粟为“血之花”——既美丽又有毒,能镇痛也能让人遗忘,既是记忆的载体,也是遗忘的诱饵。
他曾以巴赫曼、策兰及法国小说家路易-费迪南·塞琳为主题创作全场域装置《群星坠落》(Sternenfall,2007),在巴黎大皇宫展出-2。这一装置将诗歌从书页中“释放”到物理空间,文字不再是印在纸上的沉默符号,而变成占据空间的木箱、铅架、破碎的玻璃,作品成为“有待续写的残篇”。
4.3 “文字被用来刺激观众”
基弗不仅“画”诗,还在画面上“写”诗——手写的拉丁引文、德语诗歌片段成为其构图的一部分。他说:“文字被用来刺激观众,它打开了记忆的另一个精神层面”-3。这些手写字迹既不是图像的“说明”,也不是画面的“装饰”,而是“图像的等价物”:当字母被潦草地书写在焦枯的画面上,文字恢复了原始的力量——不仅是“意义”的载体,也是“身体”的痕迹。
这种使用文字的方式本质上是一种“翻译行为”:他把策兰的德语诗句“翻译”为铅灰、麦秸和灰烬,又把灰烬和麦秸“翻译”回语言。意义因此不再是固定的,而是“游移”的——如同废墟上的薄雾,既可见,又无法捕获。
第五章 结语:不可译的翻译
基弗不是在“讲述”德国历史,不是在“表现”德国的精神状况,更不是在“再现”纳粹的暴行。他是在搭建一个“复合文本”——由神话碎片、诗歌引文、历史痕迹和物质材料叠加而成的重写本。在这个重写本中,任何单一的解读都会被其他层次抵消。
这不仅是一种形式策略,更是一种伦理立场:面对不可挽回的损失,艺术唯一能做的就是让创伤变得“可见”——不是通过再现,而是通过留下痕迹。正如他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的展览中所言,他对战争的了解太多,“把它带到了画布上”,但“这不是为了警告人们,但我希望它是一个警告”-7。
基弗曾将艺术家的炼金术描述为:“首先是溶解,然后是凝固。”溶解的是既有的意义结构——民族神话、道德判决、线性历史叙事;凝固的是新的形式——废墟成为种子,铅成为黄金,伤痕成为祈祷。文·温德斯2023年的传记电影《安塞姆:废墟诗篇》以最为诗意的语调提醒观众-6:最深刻的重生,始于对废墟最彻底的凝视。
参考文献
[1] 陈昱良. 荒蕪中的玫瑰:安森.基佛的藝術[J]. 羅芙奧季刊, 2024(47). -2-6
[2] 西方艺术史:德国新表现主义代表画家之一“废墟中的诗人”基弗[EB/OL]. 百度百科TA说, 2020-04-24. -3
[3] Smale, M. E. Disorders at the Borders: In Search of the Gesamtkunstwerk in the Paintings of Anselm Kiefer[D]. University of Bristol, 2018. -8
[4] Dialectics of Redemption - Anselm Kiefer´s The Angel of History: Poppy and Memory[EB/OL]. The Hebrew University of Jerusalem. -4
[5] 图像的废墟——安塞尔姆·基弗“德国时期”的艺术现象学[J]. 美术大观, 2023(08). -5
[6] 评展|当基弗相遇梵高:堆砌虚假,映衬着真诚自我[EB/OL]. 澎湃新闻, 2025-03-24. -7
[7] 安塞尔姆·基弗[EB/OL]. 百度百科, 2026-03-10. -10
[8] 安塞尔姆·基弗艺术的思想研究[D]. 手机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