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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240

肉身的重量:珍妮·萨维尔的绘画作为越界的身体仪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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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萨维尔 Jenny Saville | 英国 | 1970- | YBA·具象绘画

肉身的重量:珍妮·萨维尔的绘画作为越界的身体仪典

摘要

珍妮·萨维尔(Jenny Saville,1970- )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具象画家之一。作为"感觉"一代(Young British Artists)中少有以绘画为媒介的核心成员,她以巨幅女性裸体图像,同时挑战抽象表现主义的"英雄式姿态"传统与具象绘画的"理想化裸体"惯例。本文的核心论点是:萨维尔的绘画实践是一种"肉身的越界"——既是对西方艺术史中女性裸体再现传统的系统性拆解,又是对绘画媒介物质性极限的持续探索。本文从四个维度展开:早期创作与弗洛伊德、德·库宁的谱系关联;以"厌恶美学"为框架分析其"反色情"裸体视觉;《矩阵》《通道》中的性/别越界;以及晚期以《奥克西林库斯》系列与2026年威尼斯个展为对象,探讨当肉体再现退场时颜料如何成为"血肉"的等价物。研究认为:萨维尔的绘画不是在具象与抽象之间"选择",而是将两者的张力转化为结构性动力。她是弗洛伊德最有力的继承者,却以女性艺术家的身份完成了一种他从未尝试过的操作——将"凝视"的权力交还给被描绘的身体本身。

关键词:珍妮·萨维尔;具象绘画;厌恶美学;越界;身体政治

第一章 绪论:"感觉"一代中的绘画坚守者

1.1 问题的提出:绘画如何"感觉"?

1997年,伦敦皇家艺术研究院的"感觉"(Sensation)展览成为英国青年艺术家(YBAs)的加冕仪式。在达米恩·赫斯特的鲨鱼、翠西·艾敏的床、克里斯·奥菲利的《圣母玛利亚》之间,萨维尔的两幅画作——《支撑》(Propped,1992)与《混合》(Hybrid,1997)——以其不可忽视的物质性占据着展厅的墙壁。评论家Emanuela Zanon描述道:"在绘画似乎完全被其他创作形式(如录像艺术、组合艺术和三维设置)超越的时刻,珍妮在她的处女作中提出了一个从下方变形角度拍摄的巨大的全身裸体自画像"-4。

《支撑》的冲击力是双重的:其一,它是巨大的纪念碑式女性裸体——但并非提香或鲁本斯的理想化女体,而是坐立时臃肿的腹部褶皱掩埋生殖器、下垂乳房与粗壮大腿争夺画面的身体。其二,在鲁本斯式的肉体表面镌刻着哲学家露西·伊里格瑞(Luce Irigaray)的文字:"当我们以眼睛统治感官时,我们便失去了触摸的疆域"-4。文本与肉身的并置宣告了萨维尔的智识野心——她的绘画不是"关于"身体的再现,而是对"观看身体"行为本身的再思考。

萨维尔在"感觉"一代中的位置值得深思:YBAs以观念挑衅和媒介越界为标志,而萨维尔选择绘画这一更为"传统"的路径,却成为其中最具辨识度的面孔之一。这引出两个问题:绘画何以在观念艺术主导的语境中获得"感觉"的力量?女性艺术家如何在"英雄式姿态"传统与"理想化裸体"惯例之间开辟第三条道路?"绘画的解剖"(The Anatomy of Painting)既是她2025年伦敦国家肖像画廊回顾展的名称,也是其方法论的自我定义——将绘画视为有机体、将笔触视为活组织。

1.2 文献综述:从"厌恶美学"到"非救赎性的古典主义"

围绕萨维尔的学术研究在过去二十年经历了从"市场成功叙事"到"学术深度挖掘"的转变。

Michelle Meagher在《Hypatia》发表《Jenny Saville and a Feminist Aesthetics of Disgust》(2003),首次以"厌恶美学"系统分析萨维尔-5-9,其核心论点是:萨维尔的绘画"suggest that there is something valuable in retaining and interrogating our immediate and seemingly unambivalent reactions of disgust"——保留并质询"直接的""看似无疑的"厌恶反应本身具有价值-5。这成为后续研究的基石。

台湾学者陈韦臻在伊通公园发表《当代艺术中的肉体与性/别——论Jenny Saville作品中身体疆界的逾越》,以Judith Halberstam的"问题化的身体"与Iris Young的"肉身化的性别"为参照考察萨维尔-3;其分析聚焦《矩阵》(Matrix,1999)与《通道》(Passage,2004-2005),论证萨维尔如何通过"同一肉體上性徵的相互矛盾,或臉部與肉體性/別之間的錯置"动摇性别本质主义。

康奈尔大学Verity Platt 2020年的论文《Sketching a 'Non-Salvific' Classicism》为理解萨维尔晚期实践提供了关键框架-1:她将萨维尔的策略概括为"非救赎性的古典主义"(non-salvific classicism)——不把古典视为需"修复"的完美形式,而以古典"残片"为材料,拥抱"无序的、被丢弃的、不完整的"(the disordered, the discarded, and the incomplete)。

2025-2026年密集的展览与学术活动标志着萨维尔研究的"制度化"时刻:伦敦国家肖像画廊的"珍妮·萨维尔:绘画的解剖"展览,以及威尼斯佩萨罗美术馆(Ca' Pesaro)的个展"超越肉体"(Beyond the Flesh),提供了对其三十年创作的系统性回顾-4;策展人Sarah Howgate称其为"同时检视肉體與顏料的密度"的场域-2。

1.3 章节概述与研究方法

本文的核心命题是:理解萨维尔的关键,在于把握她所创造的"肉身的越界"——一种将绘画的物质性与身体的政治性熔于一炉的实践。研究方法融合形式分析、女性主义批评、精神分析与艺术史谱系学。

第二章追溯萨维尔的艺术教育及其与弗洛伊德、德·库宁的谱系关联;第三章以"厌恶美学"为框架,分析其"反色情"裸体视觉;第四章以陈韦臻的性/别分析与Platt的"非救赎性的古典主义"为参照,聚焦《矩阵》《通道》与《奥克西林库斯》系列,探讨性/别越界与绘画物质性自治如何批判性重构古典传统;第五章为结论。

第二章 "绘画的解剖":萨维尔的艺术谱系

2.1 格拉斯哥的学徒期:从林布兰的"肉"到弗洛伊德的"在场"

萨维尔对绘画中"肉身"的关注可追溯至格拉斯哥艺术学院时期。在2025年国家肖像画廊访谈中,她回忆在伦敦皇家美术馆看到林布兰《被屠宰的公牛》(Slaughtered Ox)与柴姆·苏丁(Chaim Soutine)同题作品时被震撼:"从画面当中光芒迸射而出——颜色就直接跳跃到你跟前。这些流淌在肉块上的鲜血对我来说就是他(林布兰)的浪漫故事"-3。

对"肉"作为绘画主题的着迷成为萨维尔创作的底色。但真正将她塑造成型的是卢西安·弗洛伊德。她回忆:"1988年,就在我开始格拉斯哥艺术学院学位课程之前,我在伦敦海沃德画廊看到了展览'卢西安·弗洛伊德:绘画',这对我的作品产生了巨大影响"-10。弗洛伊德以厚涂法(impasto)和粗粝笔触将颜料等同于"血肉",为她提供了可操作的方法论。

这一影响在"绘画的解剖"标题中得到呼应。萨维尔说:"看到外科医生动刀,会让你意识到肉體是如何一層一層堆疊的……我開始思考的不只是身體的解剖學,更是繪畫的解剖學——筆觸的層疊、節奏與節拍,以及顏料的黏稠感"-2。弗洛伊德认为肉体是"需要被穿透以揭示内部心理真相的外表面"-7;萨维尔继承并推进一步:不仅穿透肉体,还将绘画行为本身理解为一种"解剖"——对颜料层的叠加、刮擦、重写。

但萨维尔占据了一个弗洛伊德无法企及的位置:《支撑》是她格拉斯哥艺术学院的毕业作品,画面中的身体就是她自己的-7。以"自我肖像"描绘臃肿裸体,她从"被观看者"翻转为主体的"自我审视"——这种双重性带来弗洛伊德无法获得的批判性距离。

2.2 德·库宁与抽象表现主义的遗产

萨维尔在1991年看到德·库宁的《女人》系列,被其将人体本质转化为抽象形式的能力所震撼-7。德·库宁的名言——"油彩被发明出来是为了描绘肉体"(Flesh was the reason oil paint was invented)——成为萨维尔绘画哲学的座右铭-7。

但萨维尔与德·库宁的关系不是模仿而是"征用":德·库宁《女人》系列以狂暴笔触和肢解式重构处理女性身体,被解读为"对女性性欲的恐惧"的投射;萨维尔提取其"颜料=肉身"的核心逻辑,却剥离了背后的父权凝视。Broad美术馆的藏品说明捕捉了这一点:"将绘画的物质性与皮肤的感觉和外观相类比,萨维尔建构了有时令人惊骇的当代身份图像"-6。

佳士得文章指出,"萨维尔从德·库宁那里获得了将人类形式的本质在抽象中传达的能力"-7,但她从未放弃具象的锚点——其绘画处于德·库宁的"狂暴笔触"与弗洛伊德的"冷静剖析"的交叉点。

2.3 外科手术室的"视觉训练"

1994年,萨维尔在康涅狄格州当学徒期间频繁出入整形外科手术室,用相机记录各类"改变肉体"的操作,并目睹一名外科医生"分离一名女性的脸并将其向上拉"-7。她后来说:"目睹外科医生切割进肉体,让你看到肉體是如何分层的,多么脆弱且易于穿透"-7。

这次经历深刻改变了萨维尔的创作:她不再只是"描绘"身体,而是像外科医生一样"解剖"身体,将肉体视为可被切割、缝合、填充、重构的物质。手术台上的身体成为"个人性彻底被弭平的肉体物质"-3。

此后萨维尔的作品中出现创口、疤痕、缝合线、淤青等元素——这些痕迹不是"表现"痛苦,而是"呈现"肉体作为"可被改造的物质"这一本体论事实。威尼斯展览评论指出:"在这一辉煌阶段的作品中,对基因克隆的预感和对杂交的迷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令人着迷的身体交织"-4。

萨维尔开始把实践构想为"建造身体的工具":她意识到"外科医生会在身体周围移动肉體以重建它"-7,关键在于"移动"——肉体可被操弄。以《Ruben's Flap》(1998-99,援引从女性大腿取脂肪用于乳房重建的技巧-7)为代表,她将这种"可移动性"转化为视觉语汇。

第三章 厌恶与质询:"反色情"的裸体视觉

3.1 厌恶作为一种政治姿势

萨维尔的绘画引发的最直接反应是"厌恶":巨大的肥硕身体、暴露的创口、褶皱中窥见的生殖器,引发几乎无法控制的排斥。但Meagher提出一个关键反转:萨维尔不是在"表现"厌恶,而是在"审视"厌恶——"保留并质询我们直接的、看似无疑的厌恶反应本身具有价值"-5-9。

Meagher援引Elspeth Probyn和Julia Kristeva的理论:在Kristeva框架中,厌恶(abjection)是自我边界的捍卫机制——令人厌恶之物威胁到"我"与"非我"的区分。萨维尔的巨幅肉体——过于肥硕、暴露、"物质"——正是这种边界威胁的极致。但Meagher的洞察是:萨维尔不是要"克服"厌恶,而是将其"问题化",迫使观众追问:我为何觉得这个身体令人厌恶?这种厌恶感由什么文化条件塑造?

陈韦臻对《支撑》的分析捕捉了萨维尔如何阻断传统"男性凝视":画面中"女性視線由上向下斜睨觀者,表達了畫面中女性的主體性……在畫面中直接了當毫不掩飾的肥碩身軀仍然以一種自然成形的主體性呈現在觀者面前"-3。这打破了Laura Mulvey关于"男性观视"的性别二元结构:男性观众遭遇的不是视觉快感,而是"去势焦虑"——他的凝视无法将眼前肉体客体化,反而面对一个"凝视着他在凝视自己"的主体。

《支撑》还包含另一层关键元素:遍布油畫的文字刻痕。这些来自露西·伊里格瑞《此性非一》(This Sex Which Is Not One)的哲学文本镌刻在鲁本斯式肉体上,"已经令人惊讶地悸动着艺术史上最隐秘的情绪"-4;如陈韦臻所分析,它们"打斷了敘事的模式,在觀者觀看時操作出疏離效果"-3。文本的介入将绘画从"奇观"转变为"批判",悬置了纯粹的视觉快感。

3.2 厌恶与色情的辩证

Meagher还提出一个更微妙的主张:厌恶不是萨维尔作品的终点,而是其重新协商"具身性"(embodiment)的起点——"厌恶美学揭示了具身性的根本歧义性"-9。这种"歧义性"意味着:萨维尔的绘画既非对身体的拒绝(将身体理想化为"精神"容器),也非"自然主义"接受(如纪实摄影般呈现"真实"身体),而是创造一种悬置状态:身体既是物质,又是观念。

2010年,F. Maioli在《Nomadic Subjects on Canvas: Hybridity in Jenny Saville's Paintings》中提出"杂糅性"(hybridity):萨维尔的绘画探讨"女性主义、性别身份和性自我表达",关注"对肥胖女性裸体的表现",试图"undermine gender stereotypes while promoting female subjectivity"-5。

这种"杂糅性"正是萨维尔超越"平反"叙事的关键:她既不"美化"也不"丑化"这些身体,而是让它们以"无法被二元简化"的方式存在——肉体、性别身份与绘画物质性在同一画布上相互渗透,拒绝任何一劳永逸的语义锚定。

3.3 外科手术的"阈限空间"

外科手术语汇是萨维尔"厌恶美学"的另一个关键维度。整形外科处于"自然身体"与"文化建构身体"之间的阈限空间——既是医学(科学),又是审美(文化);萨维尔将这种视觉语言移植到绘画中,创造出一个质疑"何为'自然'身体"的新空间。

《Ruben's Flap》(1998-99)援引了从女性大腿取脂肪用于乳房重建的外科技巧——标题中的"flap"即外科术语,指用于重建的带血管组织瓣。萨维尔没有"再现"手术,而是用厚重笔触"模拟"组织的移动。佳士得分析道:"Paint,Saville reasoned,layers the canvas like flesh envelops a skeleton"——"颜料像肉體包裹骨架一样层叠画布"-7;在这里,绘画成为外科手术的等价物:笔触是"切",颜料堆积是"缝合"。

这种对"阈值"的关注在萨维尔后期作品中愈发重要:她从再现身体的"地形图"转向表现主义式的色彩骚动。厌恶在这里不再是"避之不及"的生理排斥,而成为对"什么是可接受的视觉"的永久质询。

第四章 越界作为方法:性/别、古典与非救赎

4.1 性/别的解构:《矩阵》与《通道》

陈韦臻聚焦萨维尔1999年的《矩阵》与2004-05年的《通道》,认为两作超越了早期对"女性裸体"的聚焦,进入对"生理/社会性别二元结构"的更根本质疑。

陈韦臻指出,两作的核心策略是"同一肉體上性徵的相互矛盾,或臉部與肉體性/別之間的錯置"-3。在《矩阵》中,肉体部位被重新排列,女性与男性的性征在同一具身体上共存——既非"雌雄同体"的和谐,也非"变装"表演,而是类别被悬置后的"剩余物"。这与Judith Halberstam的"问题化的身体"(the body in question)共振:当性别可被外科手术切割、重组、置换,"生理性别"的"自然性"便暴露为文化建构。

陈韦臻最终提出:当性别被"问题化"后,身体还剩什么?她的回答是一种"肉身化的性别概念"(an embodied concept of gender)——不是性别之前或之后的"本质",而是性别在物质层面的"痕迹"。萨维尔的绘画正是对这一概念的持续追问。

4.2 "非救赎性的古典主义":从艺术史到废墟

萨维尔与艺术史的关系是当代绘画中最复杂的案例之一。2025年国家肖像画廊展览中,策展人Sarah Howgate将她置于"从意大利文艺复兴到抽象表现主义"的谱系中,但她对艺术史的态度不是"致敬",而是"挖掘"。

Verity Platt教授在其论文中,以萨维尔2014年的展览《奥克西林库斯》(Oxyrhyncus)为案例,提出了"非救赎性的古典主义"这一关键概念。奥克西林库斯是埃及的一个考古遗址,因出土大量纸莎草残片而闻名-1。Platt写道,萨维尔的巨幅画布"evoke the stratigraphy of the archaeological trash heap"——"喚起考古學垃圾堆的地层学"-1。她不是在寻求"修复"古典的理想形式,而是在废墟中翻找碎片。

Platt进一步指出,萨维尔将油画的"强烈物质性"与炭笔的"动态性"结合,创造出"叠写的纠缠体"(palimpsestic symplegmata),其意义始终在"具象與抽象之間跳舞"(dance uneasily between figuration and abstraction)-1。这种不确定性是策略而非失败:它挑战我们重新思考过去的权威、他人身体的亲密性及自身解释能力的界限。作为挑战男性主导传统的女性艺术家,萨维尔和Harrison"do not engage with classicism through the evocation of fixed or ideal forms, but through a radically open process of unlearning aligned with an embrace of the disordered, the discarded, and the incomplete"——"不通過唤起固定的或理想的形式参与古典主义,而是通过一种激进开放的'去学习'过程,拥抱无序的、被丢弃的、不完整的"-1。

4.3 绘画的物质性转向:威尼斯展览的启示

2026年威尼斯佩萨罗美术馆的展览"珍妮·萨维尔超越肉体"(Jenny Saville Beyond the Flesh),为理解萨维尔晚期的"物质性转向"提供了关键窗口-4。

评论家Emanuela Zanon将萨维尔创作的演变描述为从"第一階段"向"第二階段"的过渡:在第一階段的作品中,"上皮表面细致的地形图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与排斥力交织的感觉";而在第二階段,"这里的作品逐渐放弃了模仿,而采用了表现主义的大笔触,在这种画风中,血淋淋的肉体构成更多的是概念上的唤起,而不是在质地的真实性上的模仿"-4。

Zanon将萨维尔晚期的色彩实验描述为"自由而猛烈的色彩騷動",乍看"會讓人聯想到近年來將印度霍利節世俗化的色彩派對"-4,但这不是轻松的装饰,而是对被理解为"脉动物质"的绘画媒介的思考。她写道:"在这里,不再是我们病态地将目光投射到诡谲的肉体褶皱中,而是一幅沸腾的画作的内脏侵入我们的视线"-4——观看的方向被反转:不再是"我们在看画",而是"画在侵入我们"。

2021-2024年的《凝视》(Stare)系列展示了这一转向的成熟形态:"厚重而快速的色彩将画作的内部结构翻转过来,不再需要将其同化为上皮组织来进行观察"-4。所谓"上皮组织"(epithelial tissue,生物学中覆盖身体表面的组织)在此成为绘画表面的隐喻:当萨维尔不再用颜料"模拟"皮肤,而是让颜料"成为"一层新"皮肤",她便完成了从"再现身体"到"身体化绘画"的位移。

展览中最精湛的《拜占庭》(Byzantium,2018)被Zanon描述为"一件滴金背景上的不朽的《Pietà》"-4:基督教圣像(Pietà)、抽象表现主义姿态绘画、拜占庭镶嵌画的金色背景——这些"碎片"在同一画面中共存、互不消化,创造"反救赎"的悲剧意识:女性的痛苦不是被"升华"为救赎叙事,而是作为纯粹"物质现实"存在。

第五章 结语:弗洛伊德之后的女性主义绘画

萨维尔常常被放在卢西安·弗洛伊德的延长线上讨论——这种比较有其合理性,但也遮蔽了萨维尔真正的激进性。弗洛伊德的裸体画是对"理想化裸体"传统的祛魅,但他仍然站在男性艺术家观看女体的位置上;萨维尔的不同之处在于:她占据了"被观看者"的位置,将这种"被观看"的经验转化为绘画语言。

萨维尔的厌恶美学、"杂糅性"策略、对性别二元结构的解构与晚期"非救赎性的古典主义"探索,共同构成一个无法被单一叙事收编的主体:她不是服务于既有政治议程的"女性主义艺术家",而是"以女性身体为材料的艺术家"——而这材料本身已负载全部文化政治。

萨维尔的绘画还提醒我们:在数字图像铺天盖地、身体被不断"优化"为可编辑图像的今天,绘画这一慢媒介的价值正在于它的"物质性"——颜料有重量,画布有尺寸,笔触有时间性,这些也是"肉身"的特质。当萨维尔以厚涂法堆积颜料,她不是在"模仿"肉体,而是让颜料"成为"肉体的等价物。

这或许就是萨维尔留给我们的遗产:一个无法被"美化"或"丑化"的裸体,一个拒绝被快感或厌恶收编的肉身,一个不是关于身体、而是身体"本身"的绘画。在这个意义上,她不是弗洛伊德的继承者,而是他从未有过的对话者——站在他所不能及的位置,画下了他从未真正"看见"的肉体。

参考文献

[1] Platt, Verity. "Sketching a 'Non-Salvific' Classicism: On Jenny Saville's Oxyrhyncus and Rachel Harrison's The Classics." Society for Classical Studies, 2020. -1

[2] 林盈君. "迫擊人心的筆觸,一如人性臨界的利刃──倫敦國家肖像藝廊『珍妮.薩維爾:繪畫的解剖』展." 藝術家雜誌, 第215期, 2025年8月. -2

[3] 陳韋臻. "當代藝術中的肉體與性/別——論Jenny Saville作品中身體疆界的逾越." 伊通公園ITPARK. -3

[4] Zanon, Emanuela. "珍妮-萨维尔超越肉体:绘画、身体与变形. 威尼斯展览的外观." Finestre sull'Arte, 2026年4月20日. -4

[5] Meagher, Michelle. "Jenny Saville and a Feminist Aesthetics of Disgust." Hypatia, Vol. 18, 2003, pp. 23-41. -5-9

[6] "Jenny Saville." The Broad Museum. -6

[7] Lack, Jessica. "Jenny Saville: 'I started to think about not just the anatomy of the body, but about the anatomy of a painting.'" Christie's, 2025. -7

[8] Howgate, Sarah. "The joy of painting."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2025.

个案研究报告珍妮·萨维尔 · 个案研究报告综合点评作为“肉身”的绘画:艺术鲤研究团队对珍妮·萨维尔的多元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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