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明安·赫斯特:市场作为方法
——论概念艺术与资本共谋的结构性困境
摘要
达明安·赫斯特是“英国青年艺术家”(YBAs)运动的核心人物,当代艺术史上最具争议性的艺术家之一。他与赞助人查尔斯·萨奇联手,将死亡的戏剧化、医学的审美化以及艺术市场自身的运作机制转化为创作素材。但他的案例也揭示了概念艺术与市场可持续性之间的深层张力:2008年,他绕过画廊系统直接将整批作品送交苏富比,在雷曼兄弟破产的同一天创下1.11亿英镑的成交纪录;此后十数年价格大幅回调,部分作品出现50%以上的负回报。本文通过谱系学考察,结合艺术社会学与市场分析框架,提出核心命题:赫斯特的价值生产模式是“市场作为方法”——将艺术市场自身的运作逻辑纳入作品的概念结构,使“如何卖”成为“卖什么”的一部分。与奈良美智的“本真性”、村上隆的“艺术创业论”相比,赫斯特将“艺术与资本”的关系推到新极端。本文依次考察其死亡美学谱系、YBAs的崛起语境、2008年拍卖专场的金融化时刻与近期市场的结构性下滑,论证赫斯特的困境是“概念艺术资本化”的极限测试。
关键词:达明安·赫斯特;英国青年艺术家;概念艺术;艺术市场;福尔马林美学;艺术品金融化
一、导论:市场作为方法的悖论
1.1 问题的提出
2008年9月15日,一个被艺术市场史反复书写的日期。这一天,雷曼兄弟申请破产保护,全球金融危机正式爆发;同一时刻,伦敦苏富比正在举行赫斯特专场拍卖“美丽永驻我心”(Beautiful Inside My Head Forever)。两天的拍卖总金额达到2.01亿美元,四分之一的单品成交价在百万美元之上,四分之三的拍品最终价格超过事前估算的最高价-9。
这一时刻的象征意义多重而悖谬。赫斯特——这位以福尔马林鲨鱼成名的英国艺术家——在金融世界的“心脏停搏”时刻,完成了一次对艺术市场自身逻辑的极致操演:绕过代理画廊高古轩,将223件作品直接送交苏富比,切断“画廊—藏家—拍卖行”的中介链条。这既是艺术事件、商业行为,也是市场干预——他证明艺术家可以成为自己的交易商,而这场拍卖本身也可视为一件大型概念作品。
本文的核心问题是:赫斯特的“市场作为方法”是可持续的价值生产模式,还是透支品牌寿命的短期策略?他的市场困境(部分作品价格下跌50%以上)是周期性调整,还是“概念透支”的结构性代价?其实质,是对当代艺术中“批判性”与“商业化”关系的重新审视。
1.2 研究现状与理论缺口
赫斯特的学术研究已有较丰富积累。中国学界方面,王伟的硕士论文《论达明安·赫斯特作品中的宗教性》(湖北美术学院,2019)从“终极关怀”角度切入,将其置于宗教与艺术关系的长时段谱系中考察-1。
国际学界方面,Sara A. Rich在《Journal of Aesthetic Education》(2025)的长文《Reconsidering Epistemological Limits: Damien Hirst and the Unbelievable Hauntograph》分析了“不可思议号残骸”,将其置于“幽灵图像学”(hauntography)框架中-3。经济分析领域,Marjorie May Haight(2011)比较赫斯特“唯一作品”与“系列作品”的回报差异,发现稀缺性定律在其市场同样适用-7。市场史方面,孔笑微在《经济观察报》的《缪斯的抵押权》(2021)梳理了2008年拍卖专场的金融化逻辑,指出这是“现代金融业对艺术品市场深度介入”的标志性事件-9。
批评文献同样两极:Jonathan Jones在《卫报》称赫斯特为“国家的耻辱”,Julian Bell则在《纽约书评》中称其为“具有重要历史意义的艺术家”-5。这种两极化本身就是值得分析的现象。
但现有研究存在一个显著缺口:多数成果或聚焦死亡美学的图像学分析,或聚焦市场策略的经济学分析,未能将两者整合。对“市场作为方法”的系统理论阐释尚不充分,本文试图前进一步。
1.3 研究方法与核心命题
本文将赫斯特视为一个“价值装置”来研究——不追问作品“好不好”,而追问价值如何被生产、又为何面临危机。考察依次展开:谱系学(从利兹太平间到金史密斯学院的“YBA一代”);死亡美学的符号学(福尔马林、药柜、蝴蝶与骷髅的视觉语法);2008年拍卖专场的金融化分析;“不可思议号残骸”的元考古学;近期市场的结构性下滑。
核心命题是:赫斯特的价值生产模式是“市场作为方法”——将艺术市场自身的运作逻辑纳入作品的概念结构,使“如何卖”成为“卖什么”的一部分。这一模式在2008年达到高潮,也埋下“概念透支”的隐患:当“批判市场”的姿态被市场完美收编,赫斯特还剩下什么?
二、谱系学:从利兹到金史密斯
2.1 太平间的童年
赫斯特1965年生于布里斯托,在利兹长大。成长经历中有一个很少被讨论却影响深远的细节:他曾在利兹的殡仪馆和太平间打工。这解释了他作品对死亡、腐烂、医学仪器的持久迷恋——他不是从书本上“思考”死亡,而是在太平间“触摸”死亡。
母亲常带他参观利兹美术馆,构成早期视觉教育。与奈良美智通过唱片封面接触艺术不同,赫斯特的“视觉启蒙”是双重的:美术馆中的经典绘画,与太平间的医学标本。这种“高雅文化”与“医学视觉”的杂交,在福尔马林系列中清晰可见。
2.2 金史密斯学院与“冻结”展览
1986年,赫斯特进入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遇到策展人导师迈克尔·克雷格-马丁。后者鼓励学生“以任何方式做任何事”(do anything, any way),这成为YBAs运动的核心精神——不是“怎么画”,而是“做什么”和“为什么做”。
1988年,赫斯特在伦敦东区一处废弃仓库策划“冻结”(Freeze)展览,展出自己及同学的作品,被广泛视为YBAs运动的起点,参展者包括莎拉·卢卡斯、加里·休姆等。“冻结”将展览场地从白立方画廊转移到废弃工业空间,用“DIY”姿态挑战艺术体制——这一策略后来被反复使用:不是被动“接受”展览空间,而是主动“创造”展览空间。
2.3 萨奇的角色
赫斯特的崛起与查尔斯·萨奇密不可分。萨奇是英国广告大亨、当代艺术最重要的收藏家之一,1990年代初开始大量购买YBAs作品,包括赫斯特1991年的标志性作品《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萨奇以5万英镑委托制作了那条福尔马林中的虎鲨,2004年以800万美元转售给美国藏家史蒂夫·科恩,后估值达1200万美元-9。
萨奇的角色是双重的:既是YBAs的“赞助人”,也是“营销者”——不仅购买作品,还通过萨奇画廊提供展览机会、利用媒体制造话题。这是最典型的“艺术家—藏家”共生案例,但也埋下隐患:当市场过度依赖单一藏家,其“退出”可能引发地震。萨奇何时大规模出售收藏,始终是悬在市场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三、死亡美学:福尔马林中的符号学
3.1 《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
1991年,赫斯特创作了也许是当代艺术史上最著名的动物标本作品《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一条澳大利亚虎鲨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陈列在玻璃柜里。标题本身就是一句哲学命题:活着的人无法真正理解死亡——死亡只能被“观看”,无法被“体验”。
作品的震撼力来自三个层面。其一,真实性:鲨鱼是真实的生物,观众面对的不是“死亡的再现”,而是“死亡本身”。其二,陌生化:鲨鱼是海洋中最凶猛的捕食者,象征“危险”与“力量”,但在福尔马林中它静止、被囚禁——“力量”与“无力”的张力构成核心情感能量。其三,临床美学:福尔马林是实验室保存标本的液体,玻璃柜是博物馆陈列文物的容器;将“死亡”置于临床语境,既是对死亡的“消毒”,也是“暴露”。
王伟指出,赫斯特的作品呈现某种“宗教性”——不是传统宗教信仰,而是对“终极关怀”的追问-1。鲨鱼不是“装饰”,而是一种“存在的叩问”。
3.2 药柜系列:医学美学的消费化
1990年代,赫斯特创作了“药柜”系列(Medicine Cabinets)——将药店中的药品、医疗器械按颜色、形状、大小分类排列在玻璃柜中,呈现一种“临床的秩序”。
药柜系列的符号学可从三个层面读出。医学符号的挪用:药品包装的白、蓝、绿构成视觉系统,与抽象绘画的色块排列相似,完成“医学”与“艺术”的视觉杂交。消费社会的隐喻:药品是“治愈”的符号,但药柜中的药品“未使用”,是“治愈的承诺”而非“治愈的行为”——我们购买的不是“功能”,而是“功能的承诺”。点画的前身:药物按颜色规律排列,直接预示了后来最著名的“点画”系列(Spot Paintings),“医学的秩序”被抽象为“纯粹的视觉秩序”。
3.3 蝴蝶画与骷髅:美与死亡的并置
蝴蝶画系列(Butterfly Paintings)将真实的蝴蝶翅膀排列在单色背景上。蝴蝶是“美”与“短暂”的符号——生命周期极短,美丽即意味着即将死亡。将翅膀固定在画布上,既是“保存美”,也是“保存死亡”。
《为了上帝的爱》:2007年,赫斯特创作了一颗镶嵌8601颗钻石的人类骷髅,售价高达5000万英镑,成为当时最昂贵的艺术品之一。骷髅是“死亡”的终极符号,钻石是“永恒”与“财富”的符号——二者的并置提出一个尖锐问题:我们是否在用物质财富来“装饰”和“逃避”死亡?
3.4 对“感官刺激”批评的回应
赫斯特最持久的批评者之一是朱利安·斯伯丁。2012年,他在《独立报》撰文指出:“达明安·赫斯特不是一位合格的艺术家。他的作品不具备艺术性的内容,也不具备艺术品该有的价值。因此,它们在经济上应该是一文不值的。”-5
斯伯丁代表“美学本位”立场:艺术价值应来自“内在品质”(美学深度、形式创新),而非“外在效应”(市场热度、感官刺激)。但这一批评暴露了自身的预设——若艺术价值只能来自“美学深度”,杜尚的小便池、沃霍尔的布里洛盒子是否也应被排除在“艺术”之外?赫斯特的辩护者认为:他的作品不是在“表现”死亡,而是“让观众面对”死亡,这种“面对”本身就是一种审美经验。
艺术鲤研究团队的判断:赫斯特的死亡美学不是“肤浅的刺激”,而是对“观看死亡”这一行为的元反思。但问题在于,“元反思”在反复使用后是否还有效力——当观众第三次走进美术馆看到福尔马林中的动物时,“震惊”已经消退,剩下的可能只是“厌倦”。
四、2008年:市场成为作品
4.1 “美丽永驻我心”专场拍卖
2008年9月,赫斯特做出了当代艺术史上最大胆的市场实验:绕过代理画廊高古轩,将223件新作直接送交苏富比拍卖。这场“美丽永驻我心”专场被视为对“画廊—藏家—拍卖行”链条的一次“去中介化”革命。
孔笑微详细分析了这一事件的金融市场语境:
2008年9月15日,乌云正在喧嚣的全球金融市场上空汇聚……而与此同一天,伦敦苏富比艺术市场的达明安·赫斯特艺术品拍卖会——“我脑海中永恒的美”也拉开了帷幕。这是一个令人目瞪口呆、注定会被讨论很多年的巨大成功。当天赫斯特的抽象图画作品和动物橱窗艺术总共拍出了1.27亿前所未有的高价,两天的拍卖会总金额达到了2.01亿美元-9。
这场拍卖的象征意义在于其“时间点”:全球金融体系崩溃与艺术市场狂欢发生在同一时刻。是艺术市场可以独立于宏观经济周期,还是这场拍卖本身就是泡沫的尾声?
4.2 “去中介化”的悖论
赫斯特绕过画廊直接拍卖的行为,被一些人解读为“对艺术体制的反叛”。但这一“反叛”暴露了自身的悖论。
第一,拍卖行本身就是“中介”。绕过画廊不等于“去中介化”——只是用一种中介(拍卖行)替代另一种(画廊),赫斯特仍然“被中介”,只是中介从私密的画廊关系变成公开的拍卖场。第二,拍卖的“金融化”逻辑:拍卖行追求“价格发现”和“流动性”,与金融市场高度一致;专场拍卖本质上是将艺术品作为“金融资产”发行——孔笑微指出,这种模式符合“风险资本(VC)撒种、孵化、上市、退出的投资通道”-9。第三,萨奇的退出风险:若其大规模出售赫斯特收藏,将极大冲击二级市场价格,这是赫斯特市场特有的脆弱性。
4.3 历史地位的“暂停”
2008年后,赫斯特的市场进入“价格停滞”阶段。他的最高拍卖纪录——2008年的《金牛犊》和《王国》——至今未被打破。与此同时,奈良美智在2019年以1.95亿港币刷新日本艺术家纪录,超越了赫斯特的“英国最贵”光环。
2012年,泰特现代美术馆为赫斯特举办大型回顾展,但《卫报》的Adrian Searle评论道:“泰特画廊的策展人Ann Gallagher竭尽所能,希望能够摈弃掉赫斯特那些重复无味的所谓‘艺术’,但没有奏效,因为他本来就是那样。”-10
这一评论揭示了赫斯特的“身份危机”:他是“概念艺术家”还是“市场投机者”?若其价值建立在“市场作为方法”上,当市场逆转时,他还剩下什么?
五、“不可思议号残骸”:元考古学的游戏
5.1 项目的结构与规模
2017年,赫斯特在第57届威尼斯双年展上推出了职业生涯中最雄心勃勃的项目——“不可思议号残骸”(Treasures from the Wreck of the Unbelievable),占据威尼斯两座重要场馆:格拉西宫(Palazzo Grassi)和海关大楼博物馆(Punta della Dogana)。
项目的叙事框架:一艘名为“阿皮斯托斯”(Apistos)的罗马沉船在印度洋被发现,船上载有古代收藏家西夫·阿莫坦二世(Cif Amotan II)收藏的百余件雕塑。这些文物——青铜、大理石、黄金、水晶——被珊瑚和贝类覆盖,看起来像在海底沉睡了近两千年。赫斯特“赞助”了考古发掘,并将“出水文物”在威尼斯展出-3。
5.2 伪造与真实的边界
整个故事是赫斯特精心设计的骗局:阿皮斯托斯(Apistos)在希腊语中意为“不可信的”或“不忠的”,而西夫·阿莫坦二世(Cif Amotan II)是“我是一个虚构作品”(I am fiction)的变位词-3。
Sara A. Rich分析了这一项目的知识生产意义。赫斯特花费十年制作“伪造文物”——铸造两三份复制品,投入印度洋海底一年,让真实的海洋生物附着其上,再打捞出水。这不是“伪造”,而是“表演”——他邀请观众参与一场关于“真实”与“虚构”边界的辩论-3。
Rich提出的核心问题是:这一项目是否可视为第一件“幽灵图像”(hauntograph)——那些既在场又不在场、既真实又虚构、既属于过去又属于现在的对象?每一件雕塑都是“仿制品”,却被真实的珊瑚覆盖、从真实海底打捞、由真实潜水员操作——这种叠加本身就质疑了知识生产的边界-3。
5.3 考古学的戏仿与尊重
赫斯特对水下考古学的态度是双重的。
戏仿层面:项目揭露了水下考古学中固有的权力结构——“由北欧专家组成的学科,其职业发展依赖于从发展中国家提取文物,而不给予太多回报”-3。赫斯特通过夸张的叙事(“自由民变成的收藏家”“神秘的沉船”“珊瑚覆盖的米老鼠”),暴露了这一学科的叙事建构性质。
尊重层面:赫斯特聘请了真实的海洋考古学家作为顾问,包括弗兰克·戈迪奥(曾在亚历山大港进行水下考古)、朱利安·怀特赖特(南安普顿大学海洋考古学专家)。怀特赖特说服赫斯特将沉船地点从加勒比海改为印度洋-3。他事后评论:尽管这是戏仿项目,赫斯特“比大多数科学家通过真正的博物馆展览所做的更多,向公众传授了这一科学分支的知识”-3。
5.4 元批评:评论家的反应
“不可思议号残骸”引发的评论是分裂的。批评方认为赫斯特又一次暴露“肤浅”——项目规模宏大但内容空洞,只是炫耀财富与技术。支持方则认为这是赫斯特最“聪明”的项目之一:通过伪造考古文物,他质疑博物馆体制的权威——当一件文物陈列在玻璃柜中、附有标签和说明文字时,我们凭什么相信它是“真实的”?项目迫使观众反思:我们对“历史”的认知有多少来自“真实”,多少来自“叙事”?
艺术鲤研究团队的判断:“不可思议号残骸”可能是赫斯特最具概念深度的项目——它不是关于“死亡”或“市场”,而是关于“知识生产”本身。但问题在于:当观众只是把米老鼠雕塑当作“笑话”而不是“哲学命题”时,项目的概念深度能否被有效传达?
六、点画与版数:稀缺性的稀释
6.1 点画系列的“沃霍尔化”
“点画”系列(Spot Paintings)是赫斯特最具辨识度的作品——单一颜色的圆形点阵以网格形式排列在白色背景上。系列始于1986年,至今已生产超过1000幅。
点画的生产方式具有“沃霍尔工厂”的特征:赫斯特本人只负责概念设计,绘制由助手完成——这种集体生产模式比村上隆更早。但系列面临“过度复制”的风险:当超过1000幅点画流通,稀缺性被严重稀释。Haight(2011)发现,“唯一作品”与“系列作品”存在显著回报差异,前者升值率更高-7,验证了稀缺性定律。
6.2 版画策略的沉没
赫斯特是最早拥抱“版数民主化”的在世艺术家之一,版画发行量巨大,部分系列版数高达数百甚至数千。2025年北京保利拍卖出现的一件《Butterfly Heart》版画,限量高达3510版,成交价仅8513元人民币-4。
这一案例揭示了“版数稀释”的极端后果:当版数超过3000,它不再是“限量版画”,而更接近“海报”。高价购买此类版画的藏家,是在为“赫斯特”这个名字支付品牌溢价,而非为“稀缺性”付费。
艺术鲤研究团队的判断:赫斯特的版数策略是其市场困境的核心成因之一。与班克斯2017年冻结版画发行的策略形成对比,赫斯特的持续扩版使二级市场陷入“供应过剩”的困境。
6.3 Spots系列的拍卖现况
2023年,赫斯特的市场颓势更为明显:作品在各大拍卖行的成交率下降,流拍率上升,部分2010年后期创作的点画成交价仅为2000年代同类作品的一半甚至更低。
套用一位市场分析师的话:“赫斯特已经从先锋艺术家变成老艺术家了。”当艺术家的品牌被过度消费,市场会用脚投票。
七、结论:概念资本的极限
7.1 “市场作为方法”的批判
赫斯特的“市场作为方法”在2008年专场拍卖中达到巅峰。这一操作的激进性在于:它迫使艺术批评理论面对一个尴尬的问题——当“对市场的批判”可以被市场定价、被藏家收藏、被拍卖行交易时,这种“批判”还是批判吗?
赫斯特的回答是:“批判”不必是“外部”的,它可以“内部”——通过介入市场、操纵市场、成为市场的一部分,来暴露市场的逻辑。2008年的专场拍卖不是对市场的“拒绝”,而是“模仿”与“放大”——他证明艺术市场的运作与金融市场惊人相似,艺术家的角色可与对冲基金经理重合。
但悖论在于:一旦“模仿”被市场收编,它就不再具有“批判”的效力。
7.2 “概念透支”的结构性危机
赫斯特的困境不仅来自市场的周期性波动,更来自概念资本的“结构性透支”:他的视觉语言在过去二十年间几乎未演变——点画、蝴蝶、骷髅、福尔马林,这些符号反复使用后“震惊效果”已大幅衰减。2012年泰特回顾展上,Adrian Searle直言:“我对于赫斯特的反感并不是因为他很值钱……而是因为他作为一个艺术家的毫无原则的妥协。他本可以做得更好。”-10
从概念艺术的角度看,“停滞”有其内在逻辑:如果价值来自“想法”而非“执行”,他不需要“发展”视觉语言,只需“产生”新想法。但“想法”也有生命周期——当他最重要的“想法”都是关于“市场”和“死亡”,而这两个主题已被充分“开采”后,还剩下什么?
7.3 四条路径的比较
将赫斯特、村上隆、KAWS、奈良美智并置,可以看到四条截然不同的价值生产路径:
| 维度 | 赫斯特 | 村上隆 | KAWS | 奈良美智 |
|---|---|---|---|---|
| 核心理念 | 市场作为方法 | 超扁平创业 | 策略性肤浅 | 本真性 |
| 与市场关系 | 介入、操演 | 主动拥抱 | 策略性操控 | 保持距离 |
| 理论建构 | 弱("反理论") | 强("超扁平"宣言) | 无 | 无 |
| 版数策略 | 极度开放 | 极度开放 | 开放性稀释 | 相对克制 |
| 顶端价格趋势 | 停滞,部分下跌50%+ | 停滞,纪录未破 | 回调后企稳 | 稳步攀升 |
| 近期市场表现 | 大幅下滑 | 大幅下滑 | 企稳 | 持续创新高 |
赫斯特的困境与村上隆相似——两者都因版数过度稀释而面临价值侵蚀。但赫斯特的困境更“结构性”:他的概念资本建立在对“市场”的操演上,当市场逆转时,“理念”本身受到质疑。奈良美智的“本真性”则相反——价值不依赖市场表现,市场下行时反而更凸显。
7.4 留给批评理论的遗产
赫斯特对批评理论最大的贡献也许是:他迫使理论面对“市场可以成为艺术的内容”这一可能性。在他之前,主流叙事是“艺术应该批判市场,而不是成为市场的一部分”;2008年的专场拍卖证明,市场不仅可以成为艺术的“语境”,还可以成为“内容”——艺术家的操作本身就可以是一件作品。
但赫斯特的案例也揭示了这一策略的极限:当“市场作为方法”被反复使用、被制度化、被模仿后,批判效力就会衰减。“概念透支”提醒我们:概念艺术也有生命周期,“概念的通货膨胀”可能是比“货币的通货膨胀”更难应对的危机。
最终,赫斯特的历史地位取决于后世如何评价“市场作为方法”的原创性与影响力——他可能被视为“沃霍尔之后最懂市场的艺术家”,也可能被视为“消费主义时代的庸俗象征”。无论哪种评价,对收藏者的启示一致:当一位艺术家的价值核心与市场表现互为因果时,判断买入时点必须同时判断其概念资本尚余多少。
参考文献
[1] 王伟. 论达明安·赫斯特作品中的宗教性[D]. 湖北美术学院, 2019. -1
[2] Rich, S. A. Reconsidering Epistemological Limits: Damien Hirst and the Unbelievable Hauntograph[J]. Journal of Aesthetic Education, 2025, 59(1): 46-60. -3
[3] Haight, M. M. Value in Outsourcing Labor and Creating a Brand in the Art Market: The Damien Hirst Business Plan[J]. The American Economist, 2011, 56: 78-88. -7
[4] 孔笑微. 缪斯的抵押权:艺术品的定价、交易与金融[N]. 经济观察报, 2021-01-06. -9
[5] 关于达明安·赫斯特的11个观点[EB/OL]. 99艺术网, 2012-08-31. -5
[6] 身价大跌恶评如潮 赫斯特今年不好过[EB/OL]. 雅昌艺术网, 2012-04-05. -10
[7] Damien Hirst Butterfly Heart 版画[EB/OL]. 北京保利拍卖, 2025. -4
[8] 达明安·赫斯特艺术商品化的另类尺度[J]. 流行色, 2019(10). -6
[9] Bartram, R. Nature, art and indifference[J]. Cultural Geographies, 2005, 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