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性论文 · AL-0219

视觉既是媒介也是讯息:布里奇特·赖利的欧普艺术及其知觉的现象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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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奇特·赖利 Bridget Riley | 英国 | 1931- | 欧普艺术

视觉既是媒介也是讯息:布里奇特·赖利的欧普艺术及其知觉的现象学

摘要

布里奇特·赖利(Bridget Riley,1931- )是20世纪下半叶英国最具国际影响力的抽象画家之一,欧普艺术(Op Art)的奠基人。她的黑白绘画在1960年代引发国际轰动,1968年成为首位获得威尼斯双年展国际绘画奖的女性艺术家。赖利的生涯远超“欧普艺术”标签:从1960年代初令人眩晕的黑白网格,到1970年代律动的弯曲色彩条纹、1980年代受埃及之行启发的“埃及调色板”系列,直至21世纪愈纯粹的墙面绘画与公共艺术,她以近七十年的持续实验,探索同一个命题——观看本身如何成为审美经验的源泉,而非通往内容的中介。

本文考察赖利艺术的美学内核与方法论演变:追溯她早年金史密斯学院与皇家艺术学院的训练,及修拉点彩技法对其光学敏感性的启蒙;分析1960年代黑白作品如何通过操控“视觉—身体”关系重构现代主义绘画的接受模式;聚焦1970年代黑白向色彩的转型与1980年代“埃及调色板”的色彩直觉主义;并探讨其晚期壁画对“墙面”的重新定义。研究发现,赖利不只呈现视觉现象,更持续叩问“知觉”本身:现代主义绘画的“纯粹性”或许不在于媒介自律,而在于对观看行为本身的现象学还原。

关键词:布里奇特·赖利;欧普艺术;知觉;现象学;色彩理论

第一章 “欧普”之后:一个被低估的持续实验

1.1 问题的提出:从“轰动”到“深入”

1965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的“响应之眼”(The Responsive Eye)将赖利推至国际声誉顶峰;1968年她获得威尼斯双年展国际绘画奖,既是首位获此奖的女性艺术家,也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英国当代艺术家-3。批评家将她与维克多·瓦萨雷利(Victor Vasarely)等先驱并置,认为这类作品预示了艺术与科学的“进步”融合。

但把赖利固化为“欧普艺术家”,遮蔽了一个更重要的事实:她的生涯是近七十年的持续实验,广度与深度远超“视觉幻象制造者”所能容纳。从1950年代研习点彩派,到1960年代黑白几何、1970年代弯曲波线,再到“条纹绘画”与墙面壁画,她始终保有惊人的创作活力。大卫·卓纳画廊在展览陈述中写道:“赖利的职业生涯超过五十年,她经常回到早期的观念甚至特定的作品,以识别一个形式可能采取的替代方向。”-4

理解赖利的关键在于:她始终追问同一个问题,观看本身如何成为审美经验的源泉。她不是制造视觉幻象的“魔术师”,而是把感知本身当作艺术内容的知觉现象学家。

1.2 文献综述:从形式分析到跨文化视野

围绕赖利的研究已形成多元格局。早期侧重形式分析与视觉心理学实验。台湾学者王蓝亭等人对赖利的17幅黑白作品与16幅彩色作品做了系统的动态错觉感知实验,发现“黑白易产生形象重叠与变换位置似的感觉,而曲线比直线更能造成视觉上的流动感”-2。

21世纪,研究扩展至文化政治维度。理查德·约翰斯(Richard Johns)2022年发表于《艺术史》的论文《开罗的赖利:1980年代的英国艺术与埃及》(Riley in Cairo: British Art and Egypt in the 1980s),将“埃及调色板”系列置于“殖民与后殖民‘观看方式’的交汇点”,揭示跨文化遭遇如何影响赖利的色彩选择,也暴露英国艺术界处理“异文化”资源时的复杂性。

在创作方法论上,赖利本人的声明提供线索:“我有时被问到‘你的目标是什么’,对此我无法诚实回答。我是从‘某处’工作,而不是朝向‘某处’工作。这是一个发现的过程。”-4 这种“从……出发”而非“朝向……”的姿态正是她工作的核心:不追求预设目标,而在绘画中“发现”形式的可能性。

第二章 点彩派的遗产:从皇家艺术学院到光学启蒙

2.1 康沃尔的童年与早期的视觉记忆

赖利1931年出生于伦敦,在康沃尔郡度过童年。这段沿海生活影响持久:她曾回忆家门前“闪闪发光、波光粼粼、移动着、流淌着”的水面,阳光的反射、海浪的运动,成为她日后抽象绘画形式语汇的潜意识来源。

2.2 艺术教育:从金史密斯到皇家艺术学院

1949年至1952年,赖利在伦敦大学金史密斯学院学习;1952年至1955年在皇家艺术学院深造。当时英国艺术教育仍以具象训练为主,她的早期作品是人物与风景-3。真正起决定作用的,是她对新印象派、尤其对乔治·修拉(Georges Seurat)点彩技法的研习。

修拉将色彩分解为纯粹的光学点,为赖利提供了新的理解方式:色彩不是用来“塑造”形象,而是直接作用于视网膜的物理刺激。她评价修拉:“我们所看到的是我们自己观看的过程。”-8 这一领悟成为她艺术哲学的基石。

到1960年,赖利主要创作印象派风格的风景画和人物画-3。对修拉的研究促使她尝试色彩并置与光学效果;在瓦萨雷利等人影响下,她转向几何抽象,黑白相间的复杂图案(后来是交替的色彩)旨在产生运动和地形幻觉-3。

2.3 从具象到抽象的跃进

1960年是赖利的分水岭。这一年她创作《粉色风景》(Pink Landscape,1960),一件由蓝色、粉红色和金色分隔点组成的光影作品。

1961年,她彻底放弃具象,创作《正方形中的运动》(Movement in Squares,1961),由一系列逐渐缩小的矩形构成黑白网格,产生向中心压迫的视觉张力。这件作品标志她纯抽象时期的开端,也确立此后创作的核心命题:形式本身足以产生意义,无需借助外部世界的指涉。

第三章 “响应之眼”:黑白欧普与知觉现象学的美学

3.1 从《方形运动》到《漂流》:一种“身体性”的视觉

1961年至1965年间,赖利创作了一系列黑白网格绘画,通过对基本几何单元(矩形、方形、线条)的重复、缩放、反转,在静止画面上创出强烈运动感。

《方形运动》(Movement in Squares,1961)以逐渐缩小的矩形构成向画面中心压迫的“折叠”效应。《漂流》(Drift,1964)以黑白波浪线的并置,产生如水面涟漪般的流动感。

这些作品的惊人之处在于:运动不在画面之中,而发生在观者的视觉系统之内。台湾学者的实证研究表明,在动态错觉感知上,“黑白易产生形象重叠与变换位置似的感觉,而曲线比直线更能造成视觉上的流动感,具有张力与曲线性的构成,所以会有变形和歪斜的形势效果的动态错觉感知”-2。

3.2 1965年MoMA“响应之眼”展览:欧普艺术的命名时刻

1965年,策展人威廉·塞茨(William Seitz)在MoMA组织了里程碑式的“响应之眼”(The Responsive Eye),汇集瓦萨雷利、赖利、阿甘(Yaacov Agam)等“光效应艺术”核心人物-3。这场展览使欧普艺术成为1960年代中期的国际文化现象。

批评界对赖利的评价深刻分裂。支持者认为她的黑白设计代表“科学与艺术的进步性融合”,预示一种基于知觉心理学的全新抽象艺术。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及其追随者则相反,视之为“肤浅的视觉技巧”,认为其过于注重直接效果、缺乏“后绘画性抽象”所要求的精神深度。

正是这种“肤浅”的指控,揭示了赖利作品最激进的维度:她拒绝提供“深度”,无论那是格林伯格意义上的形式深度,还是抽象表现主义意义上的情感深度。她的画布是表面,彻底而纯粹的表面,却由此创造出比任何“深度幻觉”更复杂的知觉体验。

3.3 知觉的现象学:格林伯格之后的“第三条道路”

格林伯格对赖利的冷落,是两种现代主义范式的冲突:他所推崇的抽象表现主义与后绘画性抽象均强调“媒介自律”,要求绘画回归平面性、排除“幻觉”残余;而赖利的欧普绘画恰以制造“幻觉”为手段,尽管这幻觉指向的不是外部世界,而是视网膜本身的生理反应。

伊拉克学者Hadi Nafil Mahdi将赖利置于“为艺术而艺术”(art for art's sake)的框架中审视,指出:“欧普艺术展示了一种形式内容,旨在吸引观者的注意力”,而赖利“受益于线条的整合与交替以及方向的变化,实现了视觉刺激,通过感知到的运动揭示了‘为艺术而艺术’的审美目标”-5。

赖利的突破在于证明幻觉可以是“纯粹的”:它不服务于叙事、不指向外部对象,只是“观看”本身的产物。观者在黑白网格前体验到的“脉动”“膨胀”“流动”,不是对世界的误读,而是对“观看”本质的揭示。

第四章 从黑白到色彩:1970年代的“曲线转向”

4.1 1967年:色彩回归的契机

1967年,赖利开始引入色彩,创作早期条纹绘画(stripe paintings),标志从黑白到彩色的转折-3。1968年的《十九种灰色》(Nineteen Greys)是过渡期的总结:她从纯黑经十九个灰度梯度过渡到纯白,以最“节俭”的方式把黑白推向色彩边缘。

赖利此时意识到:“我看到了色彩的基础是不稳定性。我没有寻找坚实的基础,而是意识到我在相反中找到了一个。”-8 这彻底改变了她对色彩的理解:色彩不是可“固定”的属性,而是在不同色彩交互中不断“生成”的效应。研究者指出,她的色彩选择“遵循色彩本身的相互作用规律,而非描绘现实的逻辑”-5。她由此发展出色彩“直觉主义”:颜色不按任何理论体系选择,而依其在画面中相互产生的“感觉”决定。

1970年代,赖利发展出“曲线绘画”(curve paintings)。代表作《漏刻》(Clepsydra,1976)以红、绿、紫等色调的弯曲波线构成,在画面上创出起伏律动的“地形”-3。与1960年代黑白网格的“强硬”“机械”相比,这些曲线绘画更“有机”、更“抒情”,她把这一转变描述为“从一种刚性结构向一种更自由、更呼吸的结构的演进”。

4.2 旅行与色彩的解放

赖利的色彩实验与旅行密切相关。1978年至1980年的全球巡回回顾展,使她在旅途中接触埃及、澳洲等地的自然环境与古代艺术遗产。在埃及,她被法老陵墓保存千年的壁画色彩震撼:砖红、赭黄、蓝绿、绿松石。

返回伦敦后,她发展出“埃及调色板”(Egyptian palette),含砖红、赭黄、蓝、绿松石以及黑白。这一系统支撑了她整个1980年代的创作,包括《Ka 1-8》(1980)、《Ra》(1981)、《Luxor》(1982)。这些标题直接指涉古埃及符号(卡、拉、卢克索,即灵魂、太阳神与古城),标志她对跨文化灵感的主动援引。

4.3 “埃及调色板”与后殖民批评的对话

约翰斯在《开罗的赖利》中对“埃及系列”提出一个复杂视角:赖利将埃及色彩“提取”并“兑换”为抽象绘画的语言,这处于殖民与后殖民“观看方式”的交汇点上。

一方面,赖利从未声称“再现”埃及,她的条纹绘画“以其自身的术语存在”,是纯粹的抽象。另一方面,埃及之行被反复用作作品的“阐释框架”,每一次展览或销售都在重述“艺术家遇见古老文明”的叙事。约翰斯并非指责她“文化挪用”,而是揭示一个更深的事实:在全球化日益主导艺术话语的时代,任何跨文化的“灵感”都无法完全摆脱殖民主义的幽灵。

换一个角度看,“埃及调色板”也可视为一种“致敬”:她把埃及色彩从考古学的“过去”中解放,使其重新“活”在当代绘画里。她说埃及色彩有一种“刚健”与“准确”,“不是装饰性的,而是结构性的”。她不是在“消费”埃及,而是与埃及进行一场跨越三千年的视觉对话。

第五章 “墙面即地基”:壁画实践与公共转向

5.1 从画布到墙面

1983年,赖利为皇家利物浦医院设计了首件墙面壁画[3],开启公共艺术创作的新阶段。此后数十年她持续接受壁画委托,包括2017年为德克萨斯州奇纳蒂基金会(Chinati Foundation)创作的临时壁画《色彩之箭》(Bolt of Colour)-3。

壁画实践延续了她早年“绘画如何占据墙面”的问题。1950年代她就实验将有色面板略微凸出地悬挂墙面,使绘画等同于墙上的一块“皮肤”。在壁画中,这种关系被强化:绘画不再是附着于墙面的“物体”,而与墙面融为一体,墙面本身成为“绘画的地基”。

2014年后,赖利与大卫·卓纳画廊的合作深化了这一探索。卓纳伦敦空间将墙面绘画与布面作品并列,使观者在同一空间体验两种“表面”:画布的移动性与墙面的永久性-4。通过直接绘制于墙面,她“消除了形象、基底与支撑物之间的区别,从而以不同于布面作品的方式激活了画面平面”-4。

5.2 晚期绘画的“抒情性”

21世纪以来,赖利的创作更显“抒情”。2012年的《拉贾斯坦》(Rajasthan)以阿拉伯式花纹般的流畅线条表达对印度之行的感受-3。2019年,她在伦敦国家美术馆完成永久装置《信使》(Messengers)-3。

卓纳画廊2017年的展览首次呈现赖利的新母题“圆盘”(discs)。这些作品虽是其视觉语汇的新元素,基础却可追溯至1966年以网格化圆形为特征的“Deny”绘画系列-4。赖利“打破了1960年代的紧密网格结构,创造了更为复杂和微妙的构造,其中的个体成分根据观者的位置相互作用”-4。“圆盘”并非全新发明,而是对已有形式的重访:1966年的圆形被限制在网格中,2017年则被“释放”。这种反复“重访”,正是她创作方法的核心特征。

5.3 “色彩即感知”的哲学

赖利的实践贯穿着对“感知”的追问。她说:“抽象绘画与自然的联系非常密切,与视觉力量的动态性相关,它是一个事件而非一个外观。”-4 这一定义把绘画从“再现”框架中解放,重新定义为发生在观者视网膜上的“事件”。

她对修拉的领悟(“我们所看到的是我们自己观看的过程”-8)是理解其艺术的关键。在她的画作前,观者不是被动接收者,而是主动参与者。正如卓纳画廊的展览陈述所言:“赖利的作品积极吸引观者,有时触发振动和运动的感觉。”-4 这种“参与性”使她的艺术超越形式主义限制:在那里,“意义”不是被“传递”的,而是被“生成”的。

第六章 结语:视觉即讯息

“我的绘画不是要描绘什么,而是要引发观看的行为。”这句话是赖利美学实践的核心文献。从1960年代黑白网格到1980年代色彩条纹,她的艺术是一套关于“如何观看”的操作指令:不叙事、不宣泄、不描绘世界,只呈现纯粹的视觉事件。

在观念艺术、行为艺术、影像艺术轮番占据舞台中心的数十年里,赖利“固执地”停留在绘画领域。她的“保守”恰是她的激进:当艺术世界被“关于某某”的作品淹没时,她坚持让绘画“是其所是”。她不以对图像时代的批判来证明绘画的当代性,而让绘画的“视觉性”本身成为当代性。

赖利以近七十年的实践,把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媒介即讯息”翻译为视觉语言:在她的画作中,媒介(视觉感知)本身就是唯一、全部的讯息。她证明绘画无需为任何事情辩护,只需忠实于观看的行为,而这已足够。

参考文献

[1] Bridget Riley.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2025. -3

[2] 王藍亭, 吳涵潔. 歐普藝術與視覺圖像之動態錯覺感知研究[J]. 書畫藝術學刊, 2011(10): 65-88. -2

[3] Bridget Riley: Recent Paintings 2014-2017. David Zwirner, 2017. -4

[4] Johns, Richard. Riley in Cairo: British Art and Egypt in the 1980s[J]. Art History, 2022, 45(3): 650-672.

[5] Mahdi, Hadi Nafil. Attraction Systems for the Directional Elements in Visual Art in the Works of Bridget Louise Riley – a Model[J]. Al-Academy, 2025(117): 71-84. -5

[6] Bridget Riley: Sequence B - Study for 'Paean'. Christie's. -8

[7] Bridget Riley: the Stripe Paintings 1961-2014. David Zwirner Books,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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