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的风景:彼得·多伊格的“记忆物质化”与当代绘画的崇高转向
摘要
彼得·多伊格(Peter Doig,1959— )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具象画家之一,被广泛认为是“他那一代最重要的画家”。他1959年出生于苏格兰爱丁堡,童年辗转特立尼达、加拿大和英国,这段“游牧式”的成长经历塑造了其绘画中独特的“地理记忆”与“乡愁”质感。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多伊格的实践本质上是一种“记忆的物质化”——他以颜料的物质性“重建”记忆的质感,通过厚涂的肌理、电影式的构图和“不纯粹”的视觉语言,将风景从“被观看的对象”转化为“被体验的氛围”。通过追溯从1990年《沼泽》到1994年《滑雪衫》再到2000年代特立尼达系列的创作轨迹,剖析其“照片作为起点”方法论的形成、“崇高”(Sublime)在当代绘画中的重新出现、以及“绘画作为电影”的观看机制,本文回答:多伊格的“悬浮风景”何以成为当代绘画在“绘画已死”论调之后重新获得情感深度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彼得·多伊格;记忆物质化;崇高;悬浮风景;绘画作为电影
第一章 绪论:记忆的颜料
1.1 1990年的《沼泽》:梦境的物质化
1990年,彼得·多伊格创作了《沼泽》(Swamped)——一幅描绘月光下独木舟漂浮在泻湖中的油画。这幅作品“诞生于1980年恐怖电影《十三号星期五》的梦境序列”:电影中,杰森从水中冲出抓住唯一的幸存者,将她拖入冰冷的水中,然后她在医院醒来,发现这只是一场梦。
《沼泽》是理解多伊格全部绘画实践的原点。它不是“关于”电影的绘画——它就是电影的“物质残留”。佳士得21世纪晚间拍卖主管Ana Maria Celis将这件作品描述为“21世纪真正开创性艺术家的杰作”,并指出它“展示了彼得·多伊格独特的能力,即操纵油画颜料的物质性来创造精湛的构图,这些构图存在于具象与抽象的边界上”。他的绘画不“再现”记忆中的“图像”,而是重建记忆中的“质感”:雪不是“画出来的白色”,而是被堆积的颜料;月光不是“照亮的表面”,而是被涂抹的银灰。这是一种“记忆的物质化”——以颜料的“物质性”替代记忆的“不可见性”。
1.2 文献综述:从“图像转化”到“崇高转向”
多伊格的学术研究经历了从“图像来源分析”到“崇高理论”的范式转换。
“图像转化”的传统框架:2025年发表于《艺术大观》的研究《彼得·多依格的图像转化:从照片到绘画的视觉转换》代表了这一方向:“当代视觉艺术中,彼得·多依格凭借其独特的创作实践,在照片与绘画语言之间展开跨媒介的图像转化,成为视觉图像重新构造与表现的典范”。万方数据的硕士论文《记忆中的图像》进一步将其深化为“想象与记忆的双重建构、幻象化的现实主义,以及对孤独的自传性表达”。
“崇高”的当代转向:Eftychia Tzanetoulakou 2023年发表于《Design/Arts/Culture》的论文《彼得·多伊格的艺术作为当代英国风景画中崇高再现的能指》提供了根本性的理论框架。该研究将多伊格置于“崇高”从朗吉努斯到伯克再到康德的哲学谱系中,指出“崇高”是一种“被图像、感觉、思想所压倒时人类境况所接收到的强烈愉悦”。研究者主张,多伊格“翻译了这种艺术知识,转化为一种独特的、内部体验的图像制造,在既定艺术构图结构的边缘上行走,试图描绘不可呈现之物、永恒之物、超越之物、暧昧之物”。
“绘画与摄影的对话”:Wits大学2013年的硕士论文将多伊格与吕克·图伊曼斯并置分析,探索“绘画与摄影之间的关系,聚焦于两种媒介的本质,以及当从摄影来源创作绘画时它们如何被质疑”。这一框架揭示了“照片作为起点”方法论的核心悖论:他以照片为“起点”,却以绘画为“终点”——照片的“索引性”被绘画的“物质性”所“替代” 。
1.3 章节结构
第二章以“记忆物质化”为核心;第三章以“崇高”的当代转向为起点;第四章以“绘画作为电影”为终点,论证他如何以“观众作为导演”的观看机制,将绘画从“被观看的对象”转化为“被体验的情境”。
第二章 记忆的物质化:厚涂与“照片作为起点”
2.1 厚涂:颜料的“雕塑感”
多伊格绘画最显著的物质特征是厚涂(impasto) 。佳士得专家Katherine Arnold在评论《滑雪衫》时捕捉了这一点:“图像无法传达多伊格的厚涂,他如何让颜料看起来像雪;人们就是喜欢《滑雪衫》的雕塑感。 ”这一“雕塑感”是理解“记忆物质化”的关键:在传统绘画中,颜料是“透明的”,它“再现”图像;在多伊格处,颜料是“不透明的”,它“成为” 它所“再现”的东西——它有自己的“厚度”、“重量”、“质感”。当观者面对《滑雪衫》时,他们“遭遇”的是“滑雪衫的质感”本身。多伊格本人的描述是:“我认为绘画总是参照一种我们都有经验过的现实……我正在使用这些自然现象,并通过颜料的物质性和绘画的活动来放大它们”。
2.2 “照片作为起点”:从“索引”到“物质”
多伊格的方法论核心是“照片作为起点”:他从照片、明信片、电影截图中“提取”图像,然后以极端缓慢的速度将其“转化”为绘画。他曾说:“一幅画的火花总是来自过去。”这一“转化”的核心是对摄影“索引性”的“物质化替代” :照片“指向”它所“记录”的“现实”;多伊格的绘画拒绝这一“索引性”——他的画不“指向”任何“照片”,而是“替代” 照片。当他从一张加拿大的度假宣传册中“提取”一个雪景,再以厚涂的颜料“转化”为绘画时,他“转化”的不是“图像”,而是“图像所承载的‘感觉’” 。
佳士得的拍品专文精确描述道:“多伊格1990年代的风景画直接诉诸模糊的记忆行为,这一品质常常使它们看起来像旧照片褪色的光泽”。他的绘画“看起来像”照片——但它们的“物质性”恰恰“拒绝”照片的“透明性”:画布是“不透明的”,它“阻止”观者“看穿”它,它“迫使”观者“面对”它。
2.3 “家的绘画”:记忆的“模糊性”
多伊格将1990年代的一系列作品定义为“家的绘画”(homely paintings),它们“以照片为起点,通常是加拿大主题”,被“注入一种渴望感”,是“他作品中第一批成功地将感官记忆传达到画布上的作品”。其核心是记忆的“模糊性” 。多伊格说:“很多画不是加拿大主题,但不知何故它们最终总是看起来像加拿大——这很奇怪。我意识到我无法摆脱加拿大,因为我的成长期是在那里度过的。”这一“无法摆脱”揭示了其“记忆”概念的核心:记忆不是“存储”的“图像”,而是“滤镜”的“结构”——他的“加拿大”不是“地理的加拿大”,而是“记忆的加拿大”。
第三章 崇高的当代转向:不纯粹的风景
3.1 “崇高”的重新出现
Tzanetoulakou 2023年的研究指出“崇高”是一种“被图像、感觉、思想所压倒时人类境况所接收到的强烈愉悦,导致敬畏和恐惧的感觉”。多伊格的“崇高”不是19世纪浪漫主义的“崇高”——不是“面对雪山的敬畏”,也不是“面对暴风雨的恐惧”,而是“日常的崇高” :是“面对雪景的‘似曾相识’”,是“面对月光的‘无根之感’”。
3.2 “不纯粹的风景”:从“再现”到“氛围”
多伊格的风景画是“不纯粹的”——它们“拒绝”成为“纯粹的风景”,画面中总是有“干扰物”:树枝、雪花、颜料滴落、电影引用、文字片段。这些“干扰物”使风景从“被观看的对象”转化为“被体验的氛围” 。MoMA的馆藏文献精确描述了这一“氛围”:“《粉雪》(1991)的宝石般的装饰性表面——雪及其大气品质——像一块屏幕一样运作,一种视觉干扰,扰乱观者与被描绘场景之间的关系。‘这就是眼睛看的方式,’多伊格反思道,‘你不断地透过事物看,同时看到前景和背景。’”在传统风景画中,观者“透过”画面“看到”“风景”;在多伊格的绘画中,观者“透过”颜料“看到”“观看本身” 。雪花的“屏幕”不“遮蔽”风景——它“暴露”了“观看”的“物质性”。多伊格的“崇高”不是“风景的崇高”——它是“观看的崇高”。
3.3 “独木舟”系列:作为“梦境”的风景
Tzanetoulakou的分析指出:“《幽灵独木舟》(1991)、《独木舟湖》(1997-98)和《一百年前》(2000-01)……总结了上述观念。诸如湖后灌木等个别元素的使用暗示了对包含隐私和排他性元素的场景的窥视性观察,仿佛我们窥视他人的梦境,停留其中并被它们催眠。”“窥视梦境”是理解多伊格“崇高”体验的关键:独木舟上的人物“似乎是梦的一部分,他似乎在做梦,梦中梦”。这一“梦中梦”的结构使多伊格的风景成为“悬浮的风景” ——它“悬浮”在“现实”与“梦境”之间、“记忆”与“想象”之间、“具象”与“抽象”之间。多伊格的“崇高”不是“超越”的——它是“悬浮” 的。
第四章 绘画作为电影:观众作为导演
4.1 “绘画作为电影”:MoMA的框架
MoMA的馆藏文献将多伊格的绘画置于“电影性”的框架中:“我认为我的绘画,当然,是电影性的,”多伊格反思道。MoMA进一步指出:“除了影响绘画的电影品质,电影似乎还提供了一个有吸引力的解释框架。正如多伊格所解释的,‘我喜欢这些图片可能是电影,而观众可以成为电影的导演这个想法。 ’”“观众作为导演”是其核心机制:在传统的电影观看中,观众是“被动的”,跟随导演的“叙事”;在多伊格的绘画中,观者是“主动的”,他们“导演”自己的“叙事”。他的画布是一个“开放的剧本”——它提供“场景”、“角色”、“氛围”,但“情节”由观者“填充”。
4.2 “StudioFilmClub”:作为“电影实践”的绘画
2003年,多伊格在特立尼达与艺术家Che Lovelace共同创立了 “StudioFilmClub” ——一个在他工作室举办的每周电影放映俱乐部。多伊格“不仅选择并放映电影;他还亲手绘制宣传每周电影的海报”。他告诉采访者,他发现这个持续的项目“比他的日常作品更加即时”。这一“电影实践”揭示了“绘画作为电影”的深层逻辑:绘画不是“电影”的“替代”,绘画是“电影”的“延伸” 。他的手绘海报不是“宣传品”,而是“电影的绘画化” 。
4.3 “House of Music”:作为“聆听空间”的展览
2025年10月至2026年2月,伦敦蛇形画廊南馆举办多伊格大型个展 “House of Music” ——这是他在1991年首次个展后三十余年的回归。它不是传统的“绘画展览”,而是将画廊转化为一个“聆听空间”。核心装置是两套“罕见的、修复过的模拟扬声器”(1950年代的木制Klangfilm Euronor型号),播放多伊格从数十年的黑胶唱片和卡带档案中精选的音乐。多伊格对此的解释精确地揭示了其艺术的核心:“我试图创造某种可疑的东西,某种难以、甚至不可能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House of Music”是理解多伊格“悬浮风景”的终极形态:绘画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被聆听的氛围” 。
第五章 结语:悬浮的遗产
多伊格以“照片作为起点”为方法,以“不纯粹的风景”为语言,以“观众作为导演”为机制,完成了一次关于“绘画如何捕捉不可呈现之物”的根本性追问:物质上,他以厚涂的肌理将记忆从“不可见的图像”转化为“可触摸的质感”;美学上,他以“不纯粹的风景”重新激活“崇高”传统,将“崇高”从“面对雪山的敬畏”转化为“面对观看的悬浮”;观看上,他以“绘画作为电影”的框架将观众从“被动的观看者”转化为“主动的导演”。
多伊格说:“我试图创造某种可疑的东西,某种难以、甚至不可能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这句话揭示了其全部实践的核心:绘画的“力量”不在于“它说了什么”,而在于“它如何让观者‘说’出什么” 。这也提示了一条具体的观看路径:不必在画面里寻找可辨认的地理或叙事答案,而应从颜料的物质厚度、“干扰物”的屏幕效应与“梦中梦”的结构入手,去体验“观看”本身被暴露的那一刻——因为多伊格的价值恰恰在于让观看从“辨认”转为“遭遇”。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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