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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217

观看的技艺:大卫·霍克尼的再现革命与跨媒介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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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霍克尼 David Hockney | 英国 | 1937- | 波普·当代具象

观看的技艺:大卫·霍克尼的再现革命与跨媒介实验

摘要

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1937- )是当代最具影响力的在世艺术家之一。在近七十年的创作生涯中,他以惊人的技术敏感性和永不停歇的实验精神,不断跨越绘画、摄影、舞台设计、版画与数字媒介的边界,创造出一种始终与时代技术共振却从未被技术异化的视觉语言。本文的核心论点是:霍克尼的实践本质上是一种“观看的技艺”——他的全部作品可以理解为一场关于“如何观看世界”和“如何再现观看经验”的持续实验。通过追溯他从1950年代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到2020年代诺曼底iPad绘画的职业生涯,本文论证:霍克尼的艺术革命不在于发明某种独特的“风格”,而在于他对西方绘画“焦点透视”传统的批判性反思,以及他从中国绘画长卷、摄影拼贴和数码技术中汲取“观看”启示的能力。他坚持认为绘画应再现“正在观看”的身体经验——那种头部转动、视线游移、时间在其中流逝的、活生生的“观看”。本文从五个维度展开:早期创作与英国具象传统的张力;1964年移居洛杉矶后的游泳池时期;书画长卷的“移步换景”;1970年代以来的摄影拼贴、舞台设计与数码绘画;以及作品市场的量化分析。

关键词:大卫·霍克尼;观看方式;绘画的真实;跨媒介;数码绘画

第一章 绪论:作为“观看者”的霍克尼

1.1 “我画我之所见”:图像狂人的六十年

2011年,74岁的大卫·霍克尼搬回了英格兰东约克郡,开始了被媒体称为“‘bigger’画风”的最后一次蜕变-4。他不再满足于画笔与颜料,而是将iPad当作速写本,用手指在屏幕上描绘家门口四季更替的风景。2025年10月,这批“Spring in Woldgate”iPad绘画系列在苏富比拍卖会上创下惊人纪录——集合中的25组作品在专场拍卖中斩获逾600万英镑-4。其中,《The Arrival of Spring, 19th February》以76.2万英镑成交,刷新了霍克尼限量版的拍卖纪录-4。评论界一致将其视为市场对这位86岁“国民宝藏”终极地位的确认。

霍克尼的艺术生涯横跨近七十年,其创作面貌之多元、风格之善变,在很多方面都与他毕生仰慕的毕加索形成呼应。但与毕加索在颠覆中建构的“断裂”不同,霍克尼的每一次“转型”更像是一次“回归”——回归到对“观看”这一基础行为的持续追问。他曾说:“你必须努力去看。很多人认为他们正在看,其实他们没有。”-3

1.2 问题的提出:“风景画已死”之后,我们如何观看?

1999年,当霍克尼在伦敦国家美术馆看到安格尔的素描时,发生了一次重要的视觉“顿悟”。他坚信安格尔的线条不可能仅凭人眼观察实现,一定借助了某种光学设备。此后数年,他与物理学家查尔斯·法尔考合作,撰写《隐秘的知识》,系统论述“光学理论”——自15世纪以来,西方绘画大师一直在使用暗箱、透镜等光学设备辅助绘画。这一理论在学界引发巨大争议,但揭示了霍克尼艺术思考的核心关切:“观看”从来不是中立的,它一直受到技术工具——从透视法、暗箱到摄影——的深刻塑造。

贡布里希在《艺术的故事》最后一版中敏锐地将霍克尼与摄影师布列松并置,认为1980年代之后的新技术将引导艺术家重新思考“再现”问题-3。霍克尼的整个职业生涯可以被视作对这些“再现”问题的持续实验——他的创作轨迹揭示了一个核心命题:绘画从未死亡,它只是不断更换观看的技术工具。

1.3 文献综述与章节结构

在艺术史与形式分析层面,首尔大学的研究将霍克尼置于英国具象传统的延长线上,指出他“在抽象表现主义与国际信息派达成国际声誉的时期”接续了英国现实主义的脉络-2。伯明翰大学Emily Porter-Salmon的博士论文《Textual Cues, Visual Fictions》聚焦霍克尼作品中的同性恋主题再现-5;台湾学者的研究则关注其“淋浴”主题作品与洛杉矶同性恋生活的关系-6。中国学界方面,刘俊兰对霍克尼肖像画进行了系统性研究,指出其作品“呈现对强势的机械性摄影观看方式的拒绝”-9;吴燕武则侧重霍克尼与中国绘画的关系-3。

第二章 “宏大的姿态”?:早期创作与具象的返场

2.1 皇家艺术学院的“坏小子”

1959年至1962年,霍克尼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学习。这一时期正值抽象表现主义与国际信息派在欧洲的巅峰期,具象绘画被主流批评话语宣判为“过时”。然而霍克尼没有追随潮流走向抽象,而是发展出一种“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模糊绘画语言,如首尔大学的研究所揭示,他“在抽象与具象之间发展了独特的具象语言,作为他对当代潮流和具象传统的艺术回应”-2。

1962年的《We Two Boys Together Clinging》,借用美国诗人沃尔特·惠特曼的诗歌标题,画面以粗犷的线条涂抹出两个纠缠的人形,边缘的红色字母拼写出“Love”“Truth”等词。霍克尼在画面中“挪用文本、代码、文学、图像”,以同性恋主题为内容,对现代主义绘画的理论分析进行了批判-2。批评家Lawrence Allowey将他归为“波普艺术家”,但他关心的是如何用绘画“谈论”关于欲望、身份与观看的经验。

2.2 同性恋主题的“加密”与“解密”

1961年,霍克尼在肥皂盒上创作了版画《Doll Boy》,画面上“Doll”一词以夸张的字体横跨人物的嘴唇。Emily Porter-Salmon指出,霍克尼这一时期的绘画是“视觉虚构”——他“发现与同性恋主题相关的文本、语言、图像和出版物,并以个性化的、创造性的方式回应这些资源”-5。在同性恋在英国尚未除罪化的时代,这种“引用”是一种地下的身份确认仪式。1960年代初,他漂白头发、穿着亮色西装,在媒体面前以“伦敦最时髦的年轻画家”示人——这种“自我塑形”本身就是其“观看之道”的一部分。

2.3 “画中画”:《好莱坞收藏》与元绘画的诞生

1965年,霍克尼首次前往洛杉矶,在那里完成了版画系列《A Hollywood Collection》-8。该系列中,每幅画面都被设计为“画中画”——一张挂在墙上的作品、一幅被框架框住的画布-8。霍克尼“在玩弄我们对艺术的感知,要求我们思考艺术品是如何被装框与再装框、被生产与再生产的”-8。“画中画”成为其毕生的主题:它暴露了“观看”行为本身是被某种框架所“结构”的。“框架”既是物理的画框,也是透视法、摄影取景器、屏幕。真正的观看者不应被任何框架奴役,而要学会在框架中“游移”。

第三章 洛杉矶的“自然”:游泳池、现代主义与欲望的风景

3.1 为什么是洛杉矶?

1964年,霍克尼做出一个重要决定:定居洛杉矶。他曾将此举比作“梵高去阿尔勒”-8——阳光、色彩、陌生的视觉经验成为驱动创造力的燃料。伦敦是阴郁的、历史厚重的、灰蒙蒙的;洛杉矶是明亮的、崭新的、塑料质感的。

《A Bigger Splash》(1967)是洛杉矶时期的巅峰之作。画面被蓝色调主宰——游泳池的碧蓝、天空的亮蓝、现代主义建筑外墙的湛蓝。右侧的跳水板空无一人,只有溅起的白色水花暗示着那一秒前消失的身体。池边的棕榈树投下几何状的阴影,泳池里的水波纹是用直尺画的。这是一幅关于“沉默”的画——霍克尼捕捉的不是“跳水的瞬间”,而是“在水花溅起之后、身体入水之前”的悬念,一种介于“在场”与“缺席”之间的阈限状态。

3.2 “自然”作为拟像

这些游泳池绘画揭示了霍克尼对“自然”概念的深刻质疑。画中的风景是“自然”的吗?泳池是人造的,棕榈树是这个地区的外来植物,现代主义建筑是人工的几何。但这里的阳光是真实的,色彩是具体的,身体投下的影子是确凿的。霍克尼告诉我们的不是“什么是自然”,而是“我们如何感知自然”——即使在最人造的环境中,光影与色温依然是真实的。

第四章 观看的技术:摄影、中国卷轴与跨媒介实验

4.1 摄影作为“绘画的辅助”

1970年代,霍克尼开始大量使用宝丽来相机拍照,并将成百上千张快照拼贴成一张“复合图像”。《Pearblossom Hwy., 11-18th April 1986, #2》是他著名的“照片拼贴”代表作:他以多角度、移动的视点拍摄高速公路——相同场景、不同时间、不同焦段——然后将这些照片“缝合”在一起。霍克尼断言:“摄影从绘画中来,又将回归绘画”-3。这一论断颠覆了“摄影终结了绘画”的叙事。对他而言,摄影只是“另一种形式的绘画”-3:照片不是“世界的副本”,而是可被排列、组合、重叠的像素——“绘画”回来了。

4.2 中国卷轴的启示:从“焦点”到“移步换景”

1981年,霍克尼访问中国,第一次见到了18世纪的《康熙南巡图》卷轴。受此启发,他认识到“西方绘画焦点透视的缺陷”,而中国卷轴的“移步换景”“能极大地解放观看者的眼睛”-3。焦点透视将一个运动的、持续经验的世界“冻结”为一个静止的瞬间;卷轴则相反,它强迫观者随画面移动,在时间中“经历”空间。这一启示直接作用于后来的多视角绘画、摄影拼贴乃至舞台设计。

4.3 iPad绘画:手指的回归与老龄的解放

2010年,霍克尼收到了人生第一台iPad,随即开始用手指在屏幕上作画。批评界最初质疑这只是“老人的玩具”,但2025年苏富比专场的天价成交证明了这些作品的严肃性-4。iPad对霍克尼的意义远超“新媒介”,他宣称数码技术将“创作”交还给了“人手”-3。在iPad上,数码绘画承续了他从纸本素描、油画到版画的一系列技法探索,而“手”的印记、感性与温度被数字工具尽可能地保留了下来。

第五章 肖像的伦理:“看见”他者与“在场”的缺席

霍克尼的肖像画研究揭示了他对“艺术家-模特-观者”三角关系的持续追问-9。早期肖像集中于亲人密友,传达私密的、在观看中流露的情感;后期转向描绘大量非名人模特。对他而言,描绘画中人不是一种“复制”,而是一种“凝视”的交流——画中模特直视观者的目光邀请我们“进入画面”,而非仅仅“审视画面”。“当霍克尼检视、再现‘他者’的同时,我们看到了艺术家个人性取向、家庭、社会等不同面向的自我”-9。描绘别人就是描绘自己。

第六章 市场的“国宝”:国民级声誉的量化与批评

6.1 拍卖纪录:资本的加冕

霍克尼在艺术市场上拥有罕见的“双面性”:他的原创绘画在顶级拍卖行中价格惊人,限量版画又因其“民主性”成为初级藏家的首选。“A Hollywood Collection”系列版画在五年内平均年增长率约为2.28%,《Picture Of A Landscape In An Elaborate Gold Frame》曾在Bonhams拍出1.6万英镑-8。2025年的iPad系列拍卖则确认其已穿越代际鸿沟,成为“国民宝藏”。

6.2 “国民宝藏”的悖论

“国民宝藏”这一英国媒体戏谑的称呼背后包含着一种微妙的反讽-7。霍克尼被视为“超越国界的国族偶像”——他的作品谈论的都是普世的感性经验:阳光、泳池、人体、亲密关系。普世性本身也构成一种悖论:一个拒绝被国族传统束缚的世界主义者,最终被绑上了“大英帝国文化骑士”的座椅。他一生都在解构“框架”,而“国民宝藏”正是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框架”。

第七章 结语:作为“技艺”的观看

霍克尼常被引用的名言是:“绘画不属于博物馆,绘画属于生活。”这里的关键词是“生活”——它不是对抽象概念的图解,不是对“美”的理想化呈现,更不是资本博弈的筹码,而是最直接的、每天发生在眼前的经验:树影在车道上的移动、水面在阳光下的闪烁、两人并肩行走时身影的交叠。

他不是“波普”的创造者,不是“照相写实主义”的奠基人,更不是“数字艺术”的先驱。他的“伟大”不在于“发明”,而在于“转化”——他将摄影“转化”为绘画,将影剧院“转化”为精神游牧空间,将iPad“转化”为速写本,将数码像素“转化”为最传统的“手”的延伸。他教会我们的是“看见”的重要性以及“如何看见”的技艺——在这个图像泛滥、视觉体验被人工智能批量生成的时代,“看见”本身是一项亟需捍卫的能力。

贡布里希将霍克尼置于1980年代艺术史的流向中,认为他那代艺术家将在摄影等新技术的启示下“重新‘观看’和‘再现’世界”-3。霍克尼不仅做到了,还将这项任务持续了近七十年。如今86岁的他,仍然每天拿起iPad,盯着他在诺曼底的新花园里那些盛开的花朵,把“看见”的快乐传递给每一个愿意“努力去看”的人。

参考文献

[1] “A Study on the Textual Quotation and Appropriation and the Creative Reponses to Flatness in the Early Works of David Hockney.” Korean Citation Index, 2025. -2

[2] 吴燕武. “大卫·霍克尼的观看和再现.” 美术报, 2015-04-18. -3

[3] “David Hockney: The Arrival of Spring.” Hang-Up Gallery, 2025. -4

[4] Porter-Salmon, Emily. “Textual cues, visual fictions: representations of homosexualities in the works of David Hockney.”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2011. -5

[5] 黃惠程. “從地中海到洛杉磯少年之愛:六零年代初期的大衛‧霍克尼及其「淋浴」主題繪畫研究.” 臺灣師範大學, 2002. -6

[6] 劉俊蘭. “大衛.霍克尼 (David Hockney) 的肖像畫研究.”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文學院學報, 2005. -9

[7] “A Hollywood Collection by David Hockney.” MyArtBroker, 2025. -8

[8] Simon Knell. “Modernisms: Curating art’s past in the global present.” 2018.

个案研究报告大卫·霍克尼 · 个案研究报告综合点评永不疲倦的观看者:艺术鲤研究团队对大衛·霍克尼的多元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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