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裸露的伦理学:卢西安·弗洛伊德的肉身在场与精神分析的视觉考古
摘要
卢西安·弗洛伊德(Lucian Freud,1922-2011)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具象画家之一,与弗朗西斯·培根并称英国战后具象绘画的“双子星”。作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孙子,他以祖父的“精神分析之眼”审视人性,用厚涂法和粗粝笔触将人物的皮肉与生存状态呈现在画布上。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弗洛伊德的实践是一种“身体的精神分析”——他不是在“描绘”人物,而是在“挖掘”人物的心理地层。通过追溯其从超现实主义向现实主义转向的风格演变,剖析工作室中的“分析情境”,并以母亲、女儿、救济金管理员等系列为案例,本文论证:弗洛伊德的肖像画不是传统意义的“相似性”绘画,而是一种对“真实”的残酷探询。他的拒绝是双重的:既拒绝被任何“主义”收编,也拒绝将“真实”简化为“情感”。
关键词:卢西安·弗洛伊德;具象绘画;身体;精神分析;厚涂法
第一章 绪论:姓氏的重负与沉默的反抗
1.1 祖父的躺椅与“伦敦画派”的旗帜
1922年,卢西安·弗洛伊德出生于柏林。作为西格蒙德·弗洛伊德的孙子,这个姓氏既是特权也是重负。1933年,为逃避纳粹迫害,家族举家迁往伦敦。-3-9祖父的躺椅——那张让病人躺着谈论梦境与潜意识的著名诊疗椅——或许从未被卢西安使用过,却以隐喻方式贯穿其整个艺术生涯:他用画笔代替语言,用画布上的身体代替躺椅上的倾诉。他不是“分析者”,而是“记录者”。-8
弗洛伊德与培根、弗兰克·奥尔巴赫等艺术家组成了松散的“伦敦画派”(School of London),共同对抗当时席卷全球的抽象表现主义潮流。-3-4-9培根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与对手,两人互相为对方绘制肖像。《弗朗西斯·培根》(1952)捕捉了这位画家“安静却充满威胁的凝视”;培根则在1964年将弗洛伊德置于三联屏的中心,这幅《卢西安·弗洛伊德肖像习作》于2022年以4340万英镑成交,刷新了培根单屏作品的拍卖纪录。-5
1.2 文献综述:从“恐惧”到“酷烈”的批评接受史
围绕弗洛伊德的批评接受史,经历了从早期“令人恐惧”到晚期“残酷的真实”的转变。台湾师范大学黄逸华的硕士论文《纯粹的凝视:Lucian Freud肖像画中的形象与论述》系统分析了他的艺术风格与思想,以及自画像中的自我形象塑造历程。-8匈牙利艺术基金会Pera Museum在2025年的专题研究则从“身体的心理学与具象绘画的界限”切入,将弗洛伊德置于培根、奥尔巴赫的谱系中重新评估。-4
一篇发表于2022年的文章以“弗洛伊德的蔑视”为题,捕捉了艺术家的核心姿态——“蔑视”不是对观众的厌恶,而是对一切“粉饰”的拒绝。-10这种“蔑视”构成了一种伦理姿态:不提供安慰。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总监萨宾·哈格的评价精准捕捉了弗洛伊德在艺术史中的独特位置:“他最大的悖论,或是他最大的成就,就是他的作品在艺术史博物馆中会显得太当代,在当代的美术馆中又显得太接近艺术史。”-3-9
1.3 章节结构
本文以弗洛伊德的“沉默”为贯穿线索:第二章追溯其从超现实主义向现实主义的风格断裂;第三章以工作室为“分析情境”,剖析画家与模特之间“共谋”的关系美学;第四章以母亲、女儿、救济金管理员为案例,论证“裸体”与“裸体肖像”的本体论差异;第五章为其市场遗产的量化分析;第六章为结语。
第二章 拒绝的谱系:从超现实主义到“酷烈”的现实
2.1 早年的“超现实主义”幽灵
弗洛伊德的早期作品并非以“厚涂”和“粗粝”著称,相反,1940年代至1950年代初的作品以平滑的笔触、精致的色彩和超现实主义的构图为主要特征。-3-9《女孩与郁金香》(1945)、《女孩与小猫》(1947)等都以第一任妻子基蒂·加曼为模特,他笔下的她有着不寻常地巨大的眼睛,呈现介于天真与诡异之间的气质。-3-4-9
弗洛伊德虽受德国表现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影响,但本人否认这种影响。-3-9研究者指出,1940年代的作品中“微妙的神情中夹杂着某种不安”,接近弗洛伊德式的“精神分析”。-4早期作品虽已展现对心理刻画的关注,但尚未完全摆脱当时欧洲流行的风格范式,保持了一段犹豫的“学徒期”。
2.2 1950年代的转折:《女孩与白狗》与厚涂法的诞生
1950-1951年创作的《女孩与白狗》是其风格的决定性转折点:画中基蒂·加曼不再是早期那种带有超现实意味的形象,而是真实存在于具体室内空间,沙发布料的褶皱、光影的分布都极为写实。-3这幅画标志着弗洛伊德从“描绘人物”转向“描绘存在”。
1950年代,他开始放弃早期精细平滑的画法,转而使用猪鬃毛笔和厚涂法(impasto)。他宣称:“我不要人们注意色彩,”他说,“我要的是一种生命的色彩。”-10在技法上,他形成了独特的色彩系统:背景多使用暗哑色,与人物多变的明亮色形成对比;为使颜色独立分明、防止混浊,他甚至“每划一笔就会洗一次笔刷”。-3-9
2.3 “古典的”当代画家:对丢勒的援用
尽管弗洛伊德的风格看似激进,他却从未切断与古典绘画传统的联系,丢勒对他影响至深。丢勒以严苛的透视法则画肖像、画动物,也以细致的水彩画植物,其植物画“具有开创性,为水彩所能达到的细腻与真实程度做出了最好的示范”。-10弗洛伊德对丢勒的植物画倍加推崇,对比1953年的《牙买加植物》与1503年的《草丛》,可感受到跨越四个多世纪的微妙连结。-10这种援用使他区别于培根:他不是“破坏者”,而是“转化者”——丢勒的细腻在他手中化为对肌肤纹理的极端挑剔,荷尔拜因的精确则化为对骨骼结构的暴力揭示。-10
第三章 工作室中的“分析情境”:画家、模特与漫长的“坐姿”
3.1 工作室作为“双重分析室”
弗洛伊德在帕丁顿的工作室是一个“双重分析室”:既是画家面对画布的地方,也是模特面对自己的地方。与祖父让病人躺在沙发上的传统不同,他让模特“站立”或“躺卧”在画布前,自己则站着或坐在高椅上,“绘出俯视视点的画面”。-3-9有评论认为,其作品常描绘人物坐卧在沙发或卧床之上,“是受到祖父那有名而具标志性的躺椅影响”。-3-9这种“躺卧”姿势暗示了某种精神的“裸露”:当模特脱下衣服、躺上那张被布覆盖的台子,他们不再只是“绘画的对象”,而成了“分析的文本”。弗洛伊德所绘的不是“身体”,而是“身体的历史”——赘肉是时间的地质层,伤疤是遗忘的记忆。
3.2 漫长“坐姿”的暴政与共谋
弗洛伊德以“折磨”模特而臭名昭著,作画过程极其缓慢,单幅作品通常耗时数月甚至数年,画背景时仍要求模特在场——因为人一旦离开,回来时的“微小变化”都会改变他在画布上捕捉的“真实”。2007年的《莉亚,裸体肖像》耗时十六个月,模特在2,400小时里只缺席了四天,每天五小时持续工作,每周除周日外几乎不间断。-3-4这种长时间的“共处”使画布不再是“被观看”的客体,而成为“在场”的证据。弗洛伊德的模特承认“那是一种极端的亲密体验”,也是一种“双向的凝视”。
3.3 “真实”作为“在场”而非“形似”
弗洛伊德追求的真实不是照相机式的“形似”,而是某种“在场”(presence)的捕捉。他有一句名言:“我希望对模特儿尽可能不投入我的理念。”-3-9这不是关于“客观性”的谦卑,而是关于“真实”的伦理:他不把自己的“解释”强加于模特,而是让他们“成为”自己。这或许是他与祖父最深的联系:西格蒙德试图通过“分析”挖掘真实的自我,卢西安则试图通过“绘画”让那个自我“呈现”。
第四章 裸体与“裸体肖像”:身体作为心理的地层
4.1 “赤身”与“赤裸”的区别
弗洛伊德曾明确区分“裸体”(naked)与“赤身裸体”(nude):前者是没有穿衣服的状态,后者是一种角色扮演——古典绘画中的女神即使裸体,也是“穿戴着”某种理想化的外衣。弗洛伊德画的不是“裸体”,而是“赤身裸体”。他笔下那些臃肿的、肥胖的、布满皱纹的身体拒绝理想化,拒绝“美”的装饰:衣服被剥去后露出的不是“欲望的符号”,而是“生存的痕迹”。《睡着的救济金管理员》(1995)中,苏·蒂利的肥硕身躯既不是对“肥胖”的赞美,也不是嘲笑,它只是“存在”。
4.2 母亲与女儿:弗洛伊德家族的精神档案
他的母亲露西在丈夫去世后曾试图自杀,之后十年间为儿子做了超过1,000次模特,留下18幅肖像画。艺术史家劳伦斯·高英指出:“自从伦勃朗之后,300年来没有哪个画家像弗洛伊德这样直接地展示了自己与母亲的关系。”-6女儿贝拉、伊布、埃丝特也多次为父亲充当模特。《Bella》(贝拉肖像)展现了父亲对女儿的“冷静”与“客观”,父女情感纽带似乎被悬置;-6然而在《Bella In Her Pluto Shirt》中,那种温情似乎又回来了。弗洛伊德抓住了这种矛盾:作为画家,“窥视的权利”从现实中“窃取”真实;作为父亲,那个真实的贝拉是“他的”女儿。这两种身份在他画布上无法调和——正是这种“无法调和”构成了其家人肖像最动人的维度。
4.3 母亲露西:从“精神分析对象”到“绘画对象”
母亲在父亲去世后的深度抑郁使她不再说话,却在儿子的画布前“重新开口”。黄逸华的研究指出,露西的肖像系列展现了弗洛伊德如何将母亲从“精神分析的对象”(祖父西格蒙德的范畴)转化为“绘画的对象”(卢西安的范畴)。在他的画布上,母亲不再是“那个病人”,而是“这个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只试图抓住椅子的手,构成了关于“存在”本身最强烈的证词。-8
第五章 市场的神话:从“在世最贵”到“已故大师”
5.1 拍卖纪录:苏·蒂利系列的传奇
2008年,在雷曼兄弟破产引发全球金融危机的背景下,弗洛伊德1995年创作的《睡着的救济金管理员》在佳士得纽约以3,360万美元成交,使他成为“在世艺术家中作品成交价最高者”。-3-7-9这条新闻之所以成为历史,不仅因为价格本身,更因为它发生的时间:在经济危机的阴影下,资本仍在寻找“确定性”——而弗洛伊德的臃肿肉体成为了“硬通货”。2015年,他更早的《在休息的救济金管理员》(1994)以5,620万美元成交,再次刷新个人纪录。-3-9
5.2 版画市场:家庭系列的价值分层
弗洛伊德的版画市场是各类藏家进入其收藏体系的理想入口。MyArtBroker数据显示,其“家庭”(Family)系列过去12个月平均售价£5,953,年增长率-5.34%。-6该系列包含多幅以子女为模特的版画:《贝拉》(Bella)成交价约£11,500,《伊布》(Ib)£11,500,《贝拉身着她的普鲁托衬衫》(Bella In Her Pluto Shirt)亦为£11,500,而《凯》(Kai)曾以£80,000成交。-6“家庭”系列揭示了一个核心悖论:他作为父亲是“疏离的”,但作为画家“分析”与子女复杂情感的欲望极强——这种张力投射在市场上,形成了藏家持续追捧的价格体系。
第六章 结语:蔑视作为方法
弗洛伊德曾言:“我不要人们注意色彩,我要的是一种生命的色彩。”这句话可以视为他的艺术遗嘱:“生命的色彩”不是“美”的,它是“存在”的。存在不需要被粉饰,只需要被“看见”。他的整个职业生涯是对“看见”这一行为最极致的训练:他看穿了超现实主义对“梦境”的矫饰,因为他要描绘“噩梦”;他看穿了抽象表现主义对“姿态”的神化,因为他的“姿态”不是画布上的狂舞,而是画架前的“站立”;他看穿了观念艺术对“概念”的迷恋,因为“身体”本身就是最沉重的“概念”。
一个关于卢西安·弗洛伊德的轶事:他的工作室天花板上有许多因潮湿自然形成的斑点,他拒绝修复。朋友们不解,他答:“这是我的画。”他是那种让“意外”成为“作品”一部分的画家——不是因为他相信“偶然”,而是因为他相信“痕迹”:那不是在画布上“制造”的痕迹,而是生命本身留下的“疤痕”。他的伟大不在于他画了“多少”,而在于他“看”到了多少。
参考文献
[1] 赵陆. 艺术风格演变与美术作品鉴赏——以卢西安·弗洛伊德为例[J]. 《金钥匙(汉文、蒙古文)》, 2022, (2): 81-84. -1
[2] 盧西安・佛洛伊德[EB/OL]. THE VALUE, 2020-12-30. -3-9
[3] Lucian Freud: The Psychology of the Body and the Limits of Figurative Painting[EB/OL]. Pera Museum, 2025-11-07. -4
[4] 培根〈盧西安.佛洛伊德肖像習作〉以4340萬英鎊成交[EB/OL]. 藝術家雜誌社, 2022-09. -5
[5] Family by Lucian Freud Meaning, Analysis & Auction Results[EB/OL]. MyArtBroker, 2026. -6
[6] 王祺. 女性主义理论下由性别差异引起的艺术表现[J]. 今古文创, 2020(10). -7
[7] 黃逸華. 純粹的凝視:Lucian Freud肖像畫中的形象與論述[D].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2022. -8
[8] 弗洛伊德的蔑视[EB/OL]. 澎湃新闻, 2023-0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