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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079

柔软的反抗:伊娃·黑塞后极简主义雕塑中的物质性、身体记忆与脆弱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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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娃·黑塞 Eva Hesse | 美国(德裔) | 1936-1970 | 后极简·装置

柔软的反抗:伊娃·黑塞后极简主义雕塑中的物质性、身体记忆与脆弱美学

摘要

伊娃·黑塞(Eva Hesse,1936—1970)在短短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彻底改变了战后雕塑的走向。本文以其 1965 至 1970 年间的雕塑实践为核心,考察她从绘画向雕塑的转型轨迹,分析《悬挂》(1966)、《重复十九号III》(1968)、《偶发》(1968)与《扩展的扩张》(1969)的材料语言与形式策略。研究认为,黑塞的艺术以对非传统材料——乳胶、玻璃纤维、橡胶、绳索、金属丝网——的实验性运用为核心方法论:她保留极简主义的重复原则,却以“非机械化的重复”取而代之——每个单元都独一无二、手工制作、带着身体的痕迹。她的雕塑拒绝成为“客观的物”,坚持承载主观的情感、身体的记忆与存在的脆弱。在材料的不稳定性中,黑塞看到了一种哲学洞见——“生命不会持久;艺术不会持久。这没关系”。她的艺术证明:最激进的形式革命不一定来自对传统的全盘否定,而可以来自对既有语言的微妙改造——在极简主义的框架内注入有机、柔软、易朽、充满生命感的元素,使整个系统发生位移。

关键词:伊娃·黑塞;后极简主义;雕塑;材料;脆弱美学;身体记忆

一、引言

1968 年,黑塞在纽约菲施巴赫画廊举办个展“链聚合物”(Chain Polymers)——标题直指她所用材料的化学本质:乳胶和聚酯树脂都是聚合物。展览中的作品松散地放置在地板上、悬挂在天花板上、附着在墙壁上,既不像传统雕塑那样坚固永恒,也不像极简主义那样冷漠精确——柔软、易变、带着手工的痕迹,仿佛随时可能瓦解。

评论界不知如何归类它们:不是极简主义——太有机、太情绪化;也不是抽象表现主义——太冷静、太系统。黑塞自己也不提供标签,她只是用最能表达她想法的材料,制作最能传达她感受的形式。两年后她因脑瘤去世,年仅 34 岁。泰特美术馆指出,她“短暂的生命和卓越的作品赋予了她近乎神话般的地位”;牛津参考将她描述为“1960 年代末最具创新性和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她在保持极简主义形式与概念严谨性的同时,为其注入了表现性和暗示性的力量。

本文通过分析其 1965–1970 年核心雕塑作品,揭示“柔软的反抗”的多重维度:对极简主义教条、材料传统、性别规范乃至死亡本身的反抗。

二、从包豪斯到后极简:黑塞艺术语言的生成

2.1 早期训练与绘画的遗产

黑塞 1936 年出生于德国汉堡的犹太家庭,1939 年为逃避纳粹迫害举家移民纽约,1946 年十岁时经历母亲自杀。逃亡、失去、流离失所构成她艺术的情感底色。但有学者提醒,将她的艺术简单解读为“痛苦与无奈的挣扎”是一种简化——她“始终都在各种实验中倾注着生命的温情”。

她的训练始于纽约工业艺术学院,后进入普拉特学院、艺术学生联盟和库珀联盟;1957 年获奖学金进入耶鲁,师从包豪斯大师约瑟夫·阿尔伯斯,1959 年获美术学士学位。阿尔伯斯式的严格纪律——材料、色彩与形式的训练——为她日后对材料的敏感和形式的精确奠定基础。

2.2 德国之行:从绘画到雕塑的转型

1960 年代初的绘画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摇摆,受到德·库宁等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的影响,但她逐渐感到绘画无法承载她想表达的全部。1964 至 1965 年,她与丈夫汤姆·道尔在德国鲁尔区一家废弃纺织厂改建的工作室生活和工作了约一年——回到那个 1938 年驱逐了她全家的国家,这种“回归”本身充满复杂情感;而工厂遗留的机器部件、工具和纺织物品,为她打开了空间的、物质的、触觉的创作可能。

1965 年的《伊什塔尔》(Ishtar)取材于古巴比伦神话中掌管战争与性爱的女神:垂挂线绳的 20 个类似女性胸部的球体固定在石膏板上。她解释说,这些石膏板让她看到了纳粹的刑场——抽象的形式承载了最具体的历史记忆。1966 年的《悬挂》(Hang Up)由包裹布料的木制担架框和一根从框内伸出、环绕空间的金属管构成,她称之为“我的荒谬感或极端情感第一次得以传达……整个东西绝对刚性”。同年她参加了露西·利帕德在菲施巴赫画廊策划的著名展览“怪诞抽象”(Eccentric Abstraction)。

三、材料的政治:乳胶、玻璃纤维与脆弱的美学

3.1 非传统材料的选择与意义

1960 年代雕塑的主流材料是青铜、钢铁、石头——坚固、永恒、阳刚。极简主义虽引入工业材料,仍保持“硬”的质感与精确的工业制造感。黑塞选择的是乳胶、玻璃纤维、橡胶、绳索、塑料——柔软、易变、易朽、带着强烈的手工痕迹,其中玻璃纤维这类材料在她之前从未被用于雕塑。

她清楚这些材料的不稳定性——玻璃纤维会随时间变色、劣化——但她说:“生命不会持久;艺术不会持久。这没关系”。在一个追求永恒的艺术世界中,拥抱脆弱和短暂是一种激进的姿态。2023 年《MDPI》期刊的一篇论文指出,围绕黑塞已形成一种“性别化和悲剧性的神话”;但她对材料的选择本身,就可以被理解为对 1960 年代艺术界阳刚话语的参与和颠覆——用柔软对抗坚硬,用有机对抗机械,用手工对抗工业制造。

3.2 《重复十九号III》:重复中的差异

《重复十九号III》(Repetition Nineteen III, 1968)由十九个半透明的桶状纤维玻璃和聚酯树脂单元组成,每个约 20 英寸高。MoMA 的策展说明指出:极简主义探索相同单元的系列重复,黑塞松动了这一原则——她的形式是手工制作的、不规则的,没有两个完全相同。

作品直接放置在画廊地板上,黑塞未对排列给出具体指示,每次安装的整体形状都会变化——把作品的部分控制权交给策展人和空间,是对极简主义“确定性”的又一次颠覆。她称这些柔软的形式为“拟人化的”,并承认其中存在性的意味。这是她该主题计划中的第三个版本:第一个用纸浆,第二个她先设想金属、后改乳胶但从未完成。同一主题的反复尝试,正是黑塞创作方法的缩影——不是一次性完成一个想法,而是通过不断的材料实验来逼近它。

3.3 《偶发》与《扩展的扩张》:空间的占领

《偶发》(Contingent, 1968)由八个从天花板悬挂的横幅状元素构成,材料为乳胶、玻璃纤维和纱布,是她去世前最后几件重要作品之一。有研究指出,她是在病床上、因手术间歇包裹绷带之际,通过助手协助完成《偶发》的。

评论家们在这件作品中看到了“身体的记忆”。露西·利帕德称其悬挂单元为“衰减的残余物,骨架般的存在,令人不安甚至丑陋”;Jeanne Siegel 描述它们为“反射光线的细骨状玻璃纤维和聚酯树脂线束”;Briony Fer 评论道,“黑塞的作品可能带有身体的痕迹,或具有身体的内涵,而不成为身体本身,也不成为个别形式代表身体部位的符号”;Joanna Greenhill 则说,“身体的阴影或记忆就在那里,不多不少”。

《扩展的扩张》(Expanded Expansion, 1969)是她最大型的作品——高 10 英尺、宽 30 英尺,13 块橡胶化纱布面板附着在玻璃纤维杆上。2022 年古根海姆为它举办专题展——35 年来首次公开展出。其尺度本身就是宣言:柔软的材料可以占据与坚硬材料同样大的空间,脆弱的形式可以具有与坚固形式同样的力量。

四、身体的记忆:性别、创伤与雕塑的语言

4.1 女性身体与雕塑的隐喻

黑塞不“再现”女性身体,而是通过材料的质感、形式的有机性和结构的脆弱性唤起一种“身体的记忆”。在极简主义那里,雕塑是“你所看到的是什么,它就是什么”的客观之物;黑塞则将她的情感融入作品。亚瑟·丹托(Arthur Danto)以她作品中“欢快与戏谑”“明显的色情意味”和“非机械化的重复”,将她与极简主义者区别开来。

但把她的艺术简化为“女性身体的表现”同样是一种简化。Briony Fer 的提醒是关键:她的作品“带有身体的痕迹”而不“成为身体本身”——这种“痕迹”而非“再现”的策略,使黑塞避开了本质主义的陷阱:她不是说“女性的身体是这样的”,而是说“身体的经验可以是这样被感受到的”。

4.2 创伤、流亡与记忆的政治

黑塞的生命史——逃离纳粹德国、母亲的自杀、婚姻的失败、父亲的去世、脑瘤——使她的艺术不可避免地与创伤记忆相连,但学术界对这种联系的解读存在分歧。有学者批评将其作品简化为“病理化女性气质”的产物,认为那是“从艺术家脑癌的知识出发的、回顾性的和非历史性的”阅读。

Vanessa Corby 采取了不同路径:她以黑塞 1960–1961 年的两幅素描为起点,揭示黑塞如何被建构为“女性艺术家”,并探索大屠杀和难民生活在其艺术实践中被忽视的遗产。黑塞 1960 年那组被称为“幽灵”(spectres)的油画,与 1965–1970 年的雕塑对照时,预示了她将情感状态注入抽象形式的追求。从绘画到雕塑的转型因此不是风格的改变,而是为同样深层的情感寻找更恰当的物质语言。

五、结论:脆弱作为一种力量

黑塞在 34 岁去世前,仅用十年“成为了战后艺术的一支先锋力量”。她的作品“拒绝简单的归类”——既不是极简主义也不是抽象表现主义,既非纯粹形式主义亦非纯粹政治声明——正是这种不可归类性赋予其艺术持久的生命力。

她对“脆弱”的重新定义是其最深刻的遗产:在一个追求坚固、永恒、确定性的艺术世界中,她选择柔软、易变、不确定的材料和形式。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材料会变色、变形、朽坏,但她看到了脆弱本身可以成为一种力量——拒绝假装永恒的力量,接受生命短暂性的力量。“生命不会持久;艺术不会持久。这没关系”——这句话在今天听来更具震撼力: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作品能持续多久,而是它在存在的时刻传达了多么深刻的东西。

她的影响“自去世以来已广泛传播”。正如芝加哥艺术学院所描述的,她的作品“在秩序与混乱的张力中穿行,探索媒介之间、材料与观念之间、抽象与具体之间、有机与人工之间的边界”。在这些边界之间,一个 34 岁的艺术家用短暂而耀眼的生命证明:柔软可以比坚硬更有力量。

参考文献

[1] 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Eva Hesse. Repetition Nineteen III. 1968.” MoMA Collection.

[2] Oxford Reference. “Eva Hesse.” 2026.

[3] Tate Modern. “Eva Hesse.” Artist Biography.

[4] Artsy. “Eva Hesse.” Artist Profile.

[5] Corby, Vanessa. Eva Hesse: Longing, Belonging and Displacement. I.B. Tauris, 2010.

[6] Pollock, Griselda and Corby, Vanessa, eds. Encountering Eva Hesse. Prestel, 2006.

[7] Lippard, Lucy. Eva Hesse. 1976.

[8] “Eva Hesse: Emergent Self-Portrait.” MDPI, 2023.

[9] “后极少主义艺术中的身体与空间.” 中央美术学院硕士论文.

[10] “Eva Hesse: From Woman as Machine to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Dissertation.

[11] Rosen, Barry, ed. Eva Hesse: Exhibitions, 1972-2022. Hauser & Wirth Publishers, 2024.

[12] “Materializing absentness: sculptural matters in the works of Louise Bourgeois and Eva Hesse.” HKU Dissertation, 2022.

[13] 雅昌艺术网. “豪瑟沃斯画廊巴塞尔展品赏析:伊娃·海瑟艺术风格转型期的重要画作.” 2022.

[14] “感受生命的温情:伊娃·海瑟的艺术.” 学者专栏, 2017.

个案研究报告伊娃·黑塞 · 个案研究报告综合点评艺术鲤研究团队对伊娃·黑塞(Eva Hesse)的综合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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