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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075

重力的语法:理查德·塞拉的场域特定性与身体现象学的空间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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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塞拉 Richard Serra | 美国 | 1938-2024 | 雕塑·极简

重力的语法:理查德·塞拉的场域特定性与身体现象学的空间实践

摘要

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1938-2024)是20世纪后半叶最具影响力的雕塑家之一,被艺术史家罗伯特·休斯盛赞为“不仅是最杰出的在世雕塑家,更是二十一世纪唯一的伟大雕塑家”。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塞拉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重力的语法”——他不是在“塑造”雕塑,而是在“编排”重力、身体与空间之间的力学关系。本文沿三条线索展开:过程艺术如何将雕塑从“物体制造”转化为“行动记录”;《倾斜之弧》与场域特定性的“政治化”转向;梅洛-庞蒂现象学中“身体作为作品完成要素”的核心机制。

关键词:理查德·塞拉;重力;场域特定性;身体现象学;过程艺术;后极简主义

第一章 绪论:重量之谜

1.1 造船厂的记忆:一个“重力觉醒”的起点

1938年,塞拉出生于美国旧金山。四岁生日那天,父亲带他去造船厂观看一艘油轮下水——当沉重的船只看似毫不费力地漂浮在水面时,所有的重量似乎都消失了。这一“反重力”的视觉奇观对塞拉产生了深远影响。1993年,他告诉《BOMB》杂志:“我需要的所有原材料都包含在这段记忆中。”

这个童年记忆构成了塞拉全部雕塑实践的原初场景:重量与漂浮、重力与支撑、坠落与悬浮之间的张力。他的巨型钢雕塑始终在探索同一个问题:当巨大的重量被以一种看似不可能的方式悬挂、支撑或弯曲时,观众的身体会如何反应?

1967年,塞拉创作了《动词列表》(Verb List):一份长达两页的手写清单,列举了“滚动”“折叠”“切割”“悬挂”“扭曲”等动词,唯一的名词短语是“重力”。MoMA的档案指出,塞拉将这份列表描述为一系列“与自我、材料、场所和过程相关的行动”,并将其用作此后多媒介实践的指南。他自己解释:“当我刚开始的时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是处理过程的本质。所以我做的是写了一份动词列表……我真的只是在空间中根据动词列表物理地推敲作品。”

1.2 文献综述:从“过程艺术”到“场域政治”

塞拉的学术研究已形成跨越半个世纪的学术产业,其批评史本身即为一部微缩的后极简主义艺术批评史。

过程艺术与“反形式”批评。塞拉早期的铅“飞溅”作品和橡胶雕塑被纳入罗莎琳·克劳斯和哈尔·福斯特的“反形式”(anti-form)论述。克劳斯在1986年的经典论文《理查德·塞拉:雕塑》中,将塞拉的实践定位为对格林伯格形式主义的系统性拒绝——他不是在“制作形式”,而是在“记录过程”。本雅明·布赫洛在1978年的《理查德·塞拉作品中的过程雕塑与电影》中进一步指出,塞拉的“过程”不是“自发的行动”,而是“预定的程序”。

场域特定性与公共艺术政治。道格拉斯·克林普1986年的论文《重新定义场域特定性》成为理解塞拉公共艺术的核心文本:塞拉的场域特定性不是“为特定地点制作作品”,而是“作品与地点的关系本身构成作品的意义”。韩国学者2026年的研究则从“共同体话语”角度分析了《倾斜之弧》争议,指出其“失败”源于“生活场所与物理场所交叉的‘公共’理解”的冲突。

身体现象学的介入。2026年发表于KCI的研究从梅洛-庞蒂的视角分析了塞拉的场域特定艺术,强调“在场所特定艺术中,身体的体验是最重要的作品完成要素”,并将塞拉的日本禅园体验与“东方有无概念”纳入讨论,揭示了其作品与东亚美学的深层关联。

与李禹焕的比较研究。2024年发表于《美学与艺术科学杂志》的研究从海德格尔和老子的“无”概念出发,对塞拉与李禹焕的场域特定艺术进行了比较。

景观建筑学的延伸。2023年林肯大学的景观建筑学硕士论文指出,塞拉的“过程逻辑和物质性”形成了一种“面向过程的跨媒介方法”,其《动词列表》与蒂姆·英戈尔德的“任务景观”概念形成了平行。

第二章 动词的雕塑:过程艺术与“重力语法”的形成

2.1 《动词列表》:一份行动宣言

1967年,塞拉在纽约创作《动词列表》(Verb List, 1967-68),以铅笔手写在两张纸上,列举84个动词不定式和24个可能的语境,分四列排列。这份列表的激进性在于:它将雕塑从“名词”(一个物体)转化为“动词”(一个动作)。塞拉说:“绘画是一个动词。”这句话不仅适用于他的版画和素描,更适用于他的全部雕塑实践——他的作品不是“被制造的物体”,而是“被执行的行动”。

《动词列表》是塞拉“重力语法”的语言学基础。它建立了一套“操作词汇”——滚动、折叠、切割、悬挂、扭曲——这套词汇构成了塞拉此后六十年创作的全部语法规则。

2.2 铅的“飞溅”:过程作为作品

1968年,塞拉创作了《铸造》(Castings)系列和《飞溅》(Splashings)系列:将熔化的铅液直接泼向墙壁与地板的交界处,铅液在冷却中硬化,形成不规则的、充满张力的形态。这一操作的核心在于:动作本身即作品。塞拉不是“塑造”铅,而是“执行”铅——他让铅的物理属性(熔点、流动性、冷却速度)决定作品的形态。在铅作品中,“过程”不是“手段”,而是“内容”。

2.3 橡胶与“反形式”

1967年的《提升》(To Lift)是塞拉早期橡胶作品的代表:他从市中心仓库回收硫化橡胶,将其“提升”到特定位置。塞拉后来解释,虽然某些“动词与材料的组合”产生了“无趣的结果”,但这件作品“让艺术家着迷,因为其制作的行动在成品中仍然清晰可见”。

这种“行动在成品中清晰可见”的特质,正是塞拉“过程艺术”的核心——观众看到的不仅是橡胶的形态,更是“提升”这一动作的痕迹。韩国学者指出,塞拉的实践“在极简艺术中追求了不同的概念”:极简主义追求“物性”的纯粹,塞拉追求“过程”的可见性。

第三章 场域的政治:《倾斜之弧》与“场域特定性”的诞生

3.1 从“地点”到“场域”:克林普的重新定义

1981年,塞拉受美国总务管理局(GSA)委托,为曼哈顿联邦广场创作了《倾斜之弧》(Tilted Arc)——一道10英尺高、120英尺长的弧形耐候钢墙。作品安装后立即引发争议,《纽约时报》和《村声》的艺术评论家将其称为“城市最糟糕的公共雕塑”,许多使用者谴责它是“艺术精英主义的例证”和“对广场使用和享受的障碍”。

克林普在《重新定义场域特定性》中指出,塞拉的场域特定性不是“为特定地点制作作品”,而是作品与地点的关系本身构成作品的意义:《倾斜之弧》“不是关于联邦广场的雕塑,而是联邦广场的雕塑”——它改变了广场的空间语法,使“穿过广场”成为一个有意识的行为。传统公共艺术将作品视为“放置在公共空间中的装饰”,塞拉则将作品视为“与公共空间共生的空间事件”。

3.2 七年的争议:公共艺术的“共同体话语”

韩国学者2026年的研究从“共同体话语”角度重新审视了这场争议,指出争议的核心在于“生活场所与物理场所交叉的‘公共’理解”的冲突。塞拉的立场是:“移除作品就是摧毁作品”——作品的意义完全依赖于它与特定场域的关系,一旦被移走,它就变成了“无家可归的物体”。

1989年,《倾斜之弧》被拆除,目前存放在马里兰州的一个政府仓库中。哈丽雅特·塞尼的研究指出,这一争议“将继续为未来数年关于公共艺术的讨论提供信息”。《倾斜之弧》事件标志着公共艺术从“美化空间”向“介入空间”的范式转型——公共艺术不再是对公共空间的“装饰”,而是对公共空间的“质问”。

3.3 场域特定性的遗产

《倾斜之弧》被拆除后,塞拉的场域特定性实践并未停止。2000-2002年,他在新西兰创作了《Te Tuhirangi Contour》,一件与当地景观共生的巨型钢雕塑。奥克兰大学的研究者指出,这件作品“像希腊神庙一样,在与风暴的对抗中‘站立’”,并引用海德格尔《艺术作品的起源》指出,艺术作品应当为一个文化共同体提供“存在的背景”。

《倾斜之弧》事件是塞拉艺术生涯的“政治化时刻”,同时也是其“重力语法”的延伸——不是“重力”的物理语法,而是“重力”的政治语法:当一件作品“压”在公共空间中时,它迫使使用者面对“谁的空间”“谁的艺术”“谁的声音”等根本性问题。

第四章 身体的语法:梅洛-庞蒂现象学与塞拉雕塑的体验结构

4.1 身体作为“作品完成要素”

2026年发表于KCI的研究从梅洛-庞蒂的现象学视角分析了塞拉的场域特定艺术,提出核心论点:“在场所特定艺术中,身体的体验是最重要的作品完成要素”。研究指出,欣赏二维绘画时“眼睛的视觉体验”是主要的;但在场域特定艺术中,“视觉、听觉、触觉、嗅觉、运动感觉和空间感觉等多样感官融合的整体身体体验”才是核心。

这一论点直接回应了梅洛-庞蒂在《知觉现象学》中的命题:身体不是“观看世界的主体”,而是“与世界共存的身体”。塞拉的钢雕塑恰恰迫使观众以“整体身体”的方式体验作品——你不仅“看”到钢壁的倾斜,还“感觉”到它的重量,“听到”脚步在钢板上的回响,“触摸”到氧化的粗糙表面,“感受”到在扭曲空间中迷失方向的身体反应。

4.2 塞拉的禅园体验与“有/无”的跨文化对话

韩国学者的研究进一步指出,塞拉的作品“需要超越既有的批评和研究”,而“他关于日本禅园的经验”是理解其作品的重要维度。研究者讨论了“禅园体验的现象学方面”以及“东方的有与无概念”。

在禅园中,石头与沙砾的“重量”被“空”所包裹——石头的存在依赖于沙砾的“无”。塞拉的钢雕塑同样如此:巨大钢壁的“存在”依赖于周围空间的“无”——观众必须在钢壁之间的空隙中移动,才能体验作品的“在场”。这种“有无相生”的逻辑,使塞拉的雕塑成为东亚美学与西方现象学的交汇点。

4.3 与李禹焕的比较:两种“无”的实践

2024年的比较研究为理解塞拉的“身体语法”提供了另一维度:塞拉与李禹焕“在强调‘无’的方面”具有最重要的共同点,但“在极简艺术中追求了不同的概念”。塞拉的“无”是“重力的无”——钢壁之间被“占据”的空间;李禹焕的“无”是“关系的无”——石头与铁板之间未被“填充”的相遇。观众在塞拉的钢壁之间移动时,感受到的不是“虚无”,而是“被重量包围的虚无”——钢壁的重量“压”在空间中,使“空”本身成为一种可以被感知的“有”。

第五章 结语:重力的遗产

塞拉的艺术实践是一场关于“重力”的漫长追问。从1967年那两张手写的《动词列表》,到1968年铅液的“飞溅”,到1981年《倾斜之弧》的争议,再到2005年毕尔巴鄂《时间的质量》的巅峰,他以动词为语法,以重力为媒介,以身体为坐标,完成了一次关于“雕塑是什么”的根本性追问。

其艺术核心可概括为三个层面:方法论上,以《动词列表》为起点,将雕塑从“物体制造”转化为“行动记录”,使“过程”本身成为作品的内容;政治上,以《倾斜之弧》为节点,将公共艺术从“美化空间”的装饰转化为“介入空间”的质问;现象学上,以梅洛-庞蒂的“身体”概念为框架,将雕塑体验从“观看”扩展为“整体身体体验”,使观众的身体成为作品完成的必要要素。

塞拉去世后,其遗产的学术意义仍在持续生成。2026年,高古轩与e-flux合作放映了他的电影作品,Krakow Witkin Gallery举办了他的版画展,Alzueta Gallery举办了聚焦其版画的对话展。新西兰的《Te Tuhirangi Contour》继续在 Kaipara 港的海风中氧化、锈蚀,如海德格尔所言,它“在与风暴的对抗中站立”。

塞拉的遗产是“重力”的纪念碑。它不是要给我们答案,而是要提醒我们:在雕塑中,最根本的问题不是“它看起来像什么”,而是“当巨大的重量压过来时,你的身体会如何反应”。在这个意义上,塞拉的雕塑不是“关于空间的艺术”,而是“作为空间的艺术”——一种以重力为墨水、以身体为画布的空间书写。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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