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的物性:爱德华·鲁沙的“预谋图像”与语言视觉化的范式转型
摘要
爱德华·鲁沙(Edward Ruscha,1937— )是美国波普艺术运动的核心人物,也是观念艺术与文字艺术(Text Art)的先驱,实践横跨绘画、版画、摄影、艺术家书籍和电影,始终围绕一个核心追问:当文字不再“传达意义”,而成为“被观看的对象”时,它是什么?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鲁沙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词的物性化”——他不是在“书写”语言,而是在“呈现”语言作为物质、图像与声音的存在方式。通过追溯从1962年《OOF》到1963年《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再到1966年《Standard Station》的创作轨迹,剖析其“预谋图像”(preconceived image)方法论的形成、“无风格”摄影与“航视”视觉范式的确立、以及非常规材料对文字可读性的系统性干扰,本文论证:鲁沙的“词的物性”是美国战后艺术中语言视觉化转向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爱德华·鲁沙;预谋图像;词的物性;航视;观念摄影;文字艺术
第一章 绪论:词的双重生命
1.1 《OOF》:一个词的悖论
1962年,25岁的鲁沙创作了《OOF》——蓝底黄字的单字绘画,“OOF”以清晰的无衬线字体悬浮在空荡的蓝色背景中,既无图像辅助,也无句子语境。MoMA的馆藏说明精确捕捉了这件作品的悖论性:“‘OOF’很少被大声说出,它属于漫画世界,而非伟大的文学与艺术,尤其不属于绘画。我们期待这个强调性的词出现在带有感叹号的气泡框中,但鲁沙却将一幅大尺幅绘画献给它,仿佛它值得被尊崇。”
鲁沙自述对早期作品中“单字”的痴迷:“我痴迷于单个的词、它的喉音式单音节发音。响亮的词,像slam、smash、honk。”但《OOF》的悖论在于:它是一个描述“无声之声”的词——“oof”模拟被击中时的闷哼,一种无言的、身体性的声音。在绘画这一“无声媒介”中呈现一个“声音的词”,鲁沙制造了语言的双重悖论:它既是“被观看的词”,又是“被听见的图像”。
MoMA进一步指出:“在鲁沙的手中,它的双O也是对近期美国绘画的双关——贾斯珀·琼斯的《靶子》和肯尼斯·诺兰的《圆》。”这一双关揭示了其核心策略:将绘画的“形式元素”(圆圈)与语言的“物质元素”(字母)并置,使二者在同一平面上相互干扰——观者无法在“看画”与“读词”之间做出选择。
1.2 文献综述:从“自动性”到“航视”
鲁沙的批评史本身即为一部微缩的战后美国艺术批评史。
“自动性”与“表演性摄影”:Margaret Iversen 2009年发表于《Art History》的《Auto-Maticity: Ruscha and Performative Photography》是理解其摄影实践的核心文本。Iversen指出,《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并非如杰夫·沃尔所主张的那样是新闻式或业余风格的,而是表演性与指令性的——它延续了马塞尔·杜尚《三个标准停止》所开创的传统”。鲁沙的标题“提前制定,提供了指令的核心”——他给自己设定一个简单的任务,然后将照片理解为“大规模现成物的记录”。这种“去人格化”(depersonalization)或“自动性”(auto-maticity)贯穿于作品的各个环节:预先设定的项目、现成物对象、汽车、以及无表情的快照。
“航视”与时空序列:2025年发表于《藝術學研究》的论文《航視:〈二十六個加油站〉疊合的時空序列》提出了新概念。作者莊憶萱从卡里翁(Ulises Carrión)“艺术家书册的形式与内容相对应的时空序列”出发,重新解读了影像内容与书页形式的叠合关系:书页构成的序列性、作品指涉的地理景观、标题数字所透露的“地理学界转向空间计量的研究方法”、各影像相同的取镜方式所呈现的连接性、快照接合拍摄与行车动作、以及拍摄距离与多次旅程的纪录使相片“像卫星遥感影像含有时空解析度的问题”。这一新视觉范式被称为“航视”(navigation),“预示往后在观念、表演与大地艺术中重视历程的创作”。
“预谋图像”与反内省性:MoMA档案引用鲁沙的两段核心表述——“我开始意识到,唯一能做的就是预谋图像(preconceived image)。对我的艺术来说,预谋是一种巨大的自由。”以及“我只是恰好画了文字,就像别人画花一样。”这两段表述共同构成他对抽象表现主义“内省性创作”的系统性拒绝:艺术不是“从过程中涌现”的,而是“被预先设定的”。
“词的物性”与非常规材料:MoMA指出,鲁沙“经常用有机和非传统材料替换油画颜料和石墨,如黑莓汁、巧克力、蛋黄、虫胶和火药,以实验字母形式的可读性和持久性——通常干扰它们沟通的潜力”。这一策略的核心是:使文字“不可读”,从而迫使观者面对文字作为“物”而非“符号”的存在。
第二章 词的图像化:《OOF》与“预谋图像”的诞生
2.1 从抽象表现主义到“预谋”:方法论转向
鲁沙在乔伊纳德艺术学院接受的训练是商业艺术——排版、设计、广告布局。这使他不同于从“消费文化”中汲取灵感的纽约波普艺术家:他从商业设计的内部逻辑出发,理解字体如何“工作”,排版如何“引导视线”,广告如何“制造意义”。这种“内部知识”使他能够在1950年代末的艺术语境中做出根本性的选择:当抽象表现主义者将绘画视为“内省过程的涌现”时,鲁沙选择了相反的方向——“唯一能做的就是预谋图像。对我的艺术来说,预谋是一种巨大的自由。”
“预谋”不是“计划”或“构思”——它是对“创作行为本身”的重新定义。在抽象表现主义的范式中,艺术家的价值在于“过程中”的“行动”与“选择”;在鲁沙的范式中,艺术家的价值在于“行动之前”的“设定”与“指令”。作品不是“被创造的”,而是“被执行的”——艺术家不是“创造者”,而是“指令的发布者”与“执行的观察者”。
2.2 《OOF》与单字绘画:词的“去意义化”
《OOF》的“预谋性”体现在三个层面。字的选择:“OOF”是拟声词,不指涉任何对象、不传达任何信息、不构成任何陈述,是一个“声音的图像”——鲁沙痴迷的“响亮的词,像slam、smash、honk”,其“意义”不在“指涉”中,而在“声音”中。字体的选择:清晰的无衬线字体而非手写体。MoMA指出:“字母以清晰的排版而非手写呈现,词是确定的、非个人化的。”这一“非个人化”是对抽象表现主义“笔触作为签名”的直接拒绝。字作为唯一内容:“OOF”悬浮于空荡蓝底,没有图像辅助、没有句子语境、没有叙事框架。双O与琼斯《靶子》、诺兰《圆》的双关,使“绘画的形式元素”与“语言的物质元素”在同一平面上相互干扰——“OOF”既是“一幅画”,也是“一个词”。
2.3 “我只是恰好画了文字,就像别人画花一样”
这句话将“文字”从“语言功能”中解放出来,还原为“绘画题材”——文字不再是“意义的载体”,而是“视觉的对象”。这一立场与琼斯对“符号”的处理形成深刻平行:琼斯的旗帜不是“关于”旗帜的图像,而是“作为”旗帜的事物;鲁沙的“OOF”不是“关于”这个词的图像,而是“作为”这个词的图像。两者都在追问:当一个符号不再“指涉”任何事物时,它是什么?
MoMA还揭示了鲁沙文字绘画的“声音维度”:“他选择的文字突出了语言的身体性:它既是一记重拳的印象,也是我们倾向于把它读出声来的习惯。”他的文字不是“沉默的”——它们“要求”被读出声音;但当被读出时,其“意义”并不因此更清晰——“OOF”仍然只是一个“声音”,而不是一个“信息”。
第三章 自动性与航视:艺术家书册作为“表演性记录”
3.1 《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一个“指令”的执行
1963年,鲁沙自费出版《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收录他从洛杉矶开车回俄克拉荷马城途中沿66号公路拍摄的26个加油站。
Iversen揭示了这本书的“预谋性”结构:“鲁沙在访谈中解释,他喜欢‘gasoline’这个词,以及数字26的随机特异性。本文认为,标题提前制定,提供了指令的核心。鲁沙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简单的任务,并将照片理解为大规模现成物的记录。”这一“指令”结构使书册成为“表演性”的:它不是“关于”加油站的摄影集,而是“对26个加油站进行拍摄”这一行动的记录。鲁沙不是“选择”加油站,而是“接受”路上遇到的加油站;不是“构图”照片,而是“执行”拍摄;不是“编辑”书册,而是“呈现”序列。
Iversen将其与杜尚的《三个标准停止》并置:杜尚将三根一米的线从一米高度落下,以落地形状作为新的“标准”;鲁沙的书册同样——标题作为“标准”,拍摄作为“执行”,书册作为“记录”。艺术家的角色不是“创造者”,而是“指令的发布者与执行的观察者”。
3.2 “航视”:从“移动观看”到“卫星遥感”
莊憶萱从卡里翁的“时空序列”概念出发,对《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的六个层面分析——书页序列性、地理景观、标题数字透露的“地理学界转向空间计量的研究方法”、相同取镜的连接性、快照接合拍摄与行车动作、拍摄距离与多次旅程纪录使相片“像卫星遥感影像含有时空解析度的问题”——共同指向“航视”(navigation)概念。它“反映了1960年代卫星在移动中持续观看的新视觉范式”,并“预示往后在观念、表演与大地艺术中重视历程的创作”。从洛杉矶到俄克拉荷马城的旅程不是“背景”,而是“作品本身”——书页的序列对应旅程的序列,拍摄的间隔对应行车的间隔。
3.3 《Every Building on the Sunset Strip》:“太热无法处理”
1966年,鲁沙出版了《Every Building on the Sunset Strip》——以25英尺折叠面板记录日落大道两侧每一栋建筑。盖蒂研究所的描述揭示了其方法论:“鲁沙将观众置于日落大道上每一栋建筑之前——从机械化的相机镜头的视角,而非他的裸眼;从一个固定的位置,在皮卡车的后部。”这种“机械化的、非个人化的视角”是“自动性”在书册媒介中的极致体现:他坚持“水平线”——所有建筑立面保持在水平网格上;拒绝“垂直的、制图学的视角”,选择“水平的、游牧的视角”;剪掉“可能鼓励眼睛强加一条地平线”的照片,确保“眼睛无法向背景移动”。
盖蒂指出,鲁沙“希望它具有‘太热无法处理’的颠覆性潜力”。这种颠覆性不在于内容,而在于形式:25英尺的折叠面板迫使读者“以身体的方式”与作品互动——展开它、移动它、在它面前行走。阅读它不是“看一本书”,而是“执行一次身体的移动”。这与极简主义雕塑深层共鸣:正如Carl Andre的《Lever》要求观者在空间中移动身体,鲁沙的书册要求读者在“纸上的空间”中移动身体——艺术家书册成为“可携带的场域”。
第四章 标准化与物性:从《Standard Station》到“液体词”
4.1 《Standard Station, Amarillo, Texas》:一个“图标”的诞生
1963年,鲁沙以德克萨斯州阿马里洛的Standard加油站为主题创作油画,后来成为“波普艺术运动的图标”。Britannica描述其视觉策略:“它描绘了当时典型的美国加油站,只使用少数几种颜色平涂在画布上。鲁沙以他艺术书册《Twentysix Gasoline Stations》中的一张照片为基础。”Artsy指出:“从相当不起眼的源照片中,鲁沙以激进的透视缩短(radical foreshortening)将其转化,围绕一条陡峭的对角线组织构图。以这种方式,以及一个巧妙的文字游戏,他创造了他理想化的‘标准’加油站。”
“Standard”的双关是作品核心:“Standard既是品牌名称,也是对现代文化与社会标准化的双关。”加油站是“标准化的建筑”,品牌名称是“标准化的语言”,绘画是“标准化的图像”——一个可以被无限复制的“图标”。“第一个Standard Station丝网版画创作于1966年,以蓝色和火红色为背景,随后在1969年创作了《Mocha Standard》《Cheese Mold Standard with Olive》和《Double Standard》,所有这些都是1966年前身的变体,以相同尺寸、相同网版印刷。”-Artsy 这种“变体”策略是“预谋图像”的延伸:同一个“预谋的”图像,以不同色彩组合被反复执行。
4.2 “液体词”与非常规材料:文字的“物性”实验
鲁沙对文字“物性”的探索在1960年代后期的“液体词”系列中达到新高度。MoMA指出:“鲁沙通过幻觉性的和字面性的手段继续研究语言的物质性。《Rancho》中的字母似乎从一滩粘稠的液体中自发地凝聚而成,而《Spread》中的字母由烟草形成,在背面反向呈现,仿佛渗透过纸张。”他以黑莓汁、巧克力、蛋黄、虫胶和火药等有机和非传统材料替换油画颜料,实验字母形式的可读性和持久性——通常干扰它们沟通的潜力。
这一策略的核心是使文字“不可读”:当字母由“巧克力”组成时,它们“可以”被吃掉;“黑莓汁”会“褪色”;“火药”会“爆炸”。材料的“不稳定性”使文字从“永恒的符号”变成“会消失的物质”。“液体词”不是“关于”某个词的作品,而是“使词变得液体”的行动——词在这里不是“被写的”,而是“被浇铸的”。
4.3 意义的驱逐
在2018年发表于Academia.edu的研究中,作者引用了鲁沙的核心表述:“如果你把一个词隔离出来,重复十遍、十五遍,你就能轻易地把意义从词中、从词的声音中驱逐出去。”这揭示了其全部文字艺术的核心机制:当一个词被从“句子”“语境”“沟通功能”中隔离出来时,它就失去了“意义”,剩下的只有“物性”——形状、声音、物质存在。
《OOF》是对这一机制的完美演示:被从“漫画气泡”“感叹号”“叙事”中隔离出来的“OOF”不再“传达”任何东西,只是“存在”。这与非常规材料的使用深刻呼应:当“Chocolate”这个词由巧克力组成时,它不再“意味着”巧克力——它“就是”巧克力。词从“符号”变成了“事物”。
第五章 结语:词的物性
鲁沙的艺术实践是一场关于“词”的漫长追问。其艺术核心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方法论上,以“预谋图像”为起点,将艺术从“内省过程的涌现”转化为“指令的执行”,系统性地拒绝抽象表现主义的“作者神话”;媒介上,以艺术家书册为独立媒介,以“自动性”摄影和“航视”视角,将书册转化为“表演性记录”与“可携带的场域”,为观念艺术提供了“西海岸的宣言”;物质上,以非常规材料和“意义的驱逐”策略,使文字从“符号”还原为“物”——词在这里不是“被读的”,而是“被看的”“被听的”“被触摸的”。
“我只是恰好画了文字,就像别人画花一样。”这句话是对他全部实践最精确的概括。在鲁沙的画布上,词不再是“语言”,而是“物”——一个可以被观看、被阅读、被触摸、被品尝的“物”。正如“OOF”在蓝底上悬浮,鲁沙的全部艺术都在“意义”与“物性”之间悬浮——它不落在任何一边,它悬在“之间”。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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