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无的丰饶:安迪·沃霍尔的“去主体化”及其作为仪典的悖论
摘要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28-1987)是波普艺术的旗帜,也是晚期资本主义文化逻辑的“预言家”,但围绕他的批评长期陷于两极:既被赞为“深刻的”观念艺术家,也被斥为“浅薄的”商业化投机者。本文的核心论点是:沃霍尔艺术实践的本质是一种“去作者化”的仪典——他系统性地消除“艺术家的手”与“画家的个人情感”,将创作转化为近乎机械的图像生产,从而把“艺术”从浪漫主义的天才神话中剥离,归还给由大众媒介、消费逻辑与工业复制构成的世俗社会。其激进之处在于,“去作者化”不是对创造力的否定,而是对“创造力”的重新定义:它不再被理解为艺术家内心情感的外溢,而是一种“接受性”的实践——接受机器的逻辑、生产的程序、图像的无穷复制。当沃霍尔宣称“想成为一台机器”时,他不是在哀悼人性的丧失,而是在庆祝一种新的可能性:艺术家放弃“我”的独特性,真正的创造才可能从“非个人”的重复中涌现。这不是虚无,这是晚期资本主义时代艺术的仪典结构。
关键词:安迪·沃霍尔;波普艺术;去作者化;工厂;死亡与灾难
第一章 绪论:“肤浅”作为一种深度
1.1 问题的提出:沃霍尔的认识论挑战
当一名艺术家主动宣称“想成为一台机器”时,他是在放弃艺术,还是在重新定义艺术?当他说“我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我没有内涵,我的一切都摆在这里,15秒的事情”-8,他是坦诚的肤浅者,还是最深刻的骗子?
沃霍尔令人不安的原因在于:他使这些区分变得不可能。我们不能说他是“深刻的”,因为他拒绝“深刻”的话语形式;我们也无法停留在“肤浅”的判断上,因为“肤浅”本身已经成为他对“深刻”的回应。批评家将他的作品描述为“空洞虚无的艺术表象”-3,但问题在于:这种“空洞”本身不就是一种只有在高度自觉的艺术实践中才能达成的成就吗?当一位艺术家能使自己的作品成为“零度物”——情感的抽离、拟人化的破灭、内容的冻结-3——他展示的不是能力的匮乏,而是对“能力”这一概念的彻底悬置。
1.2 “去作者化”的考古学:从波德莱尔到杜尚
“去作者化”并非无源之水。波德莱尔笔下现代生活的画家是“漫游者”(flâneur),消融于人群之中,已暗示了艺术家“自我”的某种悬置。杜尚更进一步:以现成品(readymade)将“选择”置于“制作”之上。但杜尚只是抽离了“品味”,沃霍尔则更彻底——他连“选择”的主体也抽离了:他的图像不是“被选择”的,而是被“程序”决定的。东南大学的博士论文将沃霍尔的艺术概括为“图像与影像”-1,这一表述捕捉到了其实践的核心:他的作品不是“关于”图像的,它就是图像本身,是图像在机械复制时代的命运。
1.3 核心命题
沃霍尔的艺术实践是一种“去作者化”的仪典——不是对“创造”的否定,而是对“创造”的重新定义。这一命题包含三个维度:第一,“去作者化”是对浪漫主义“天才神话”的悬置,将艺术生产从“灵感”模式转变为“劳动”模式;第二,“工厂”不是对工业生产的“批判”,而是对其“程序”的“操演”——沃霍尔不是在“评论”消费社会,而是在“成为”它的一部分;第三,“死亡与灾难”系列中的“重复”不是麻木,而是一种高度仪式化的“哀悼方式”——以“非人道”的方式回应后工业社会死亡经验的“非人道”化。
第二章 天才的“死亡”:“去作者化”的悖论
2.1 从匹兹堡到纽约:“局外人”的养成
沃霍尔传记的起点已是神话:1928年生于匹兹堡,斯洛伐克移民家庭的第三个儿子;童年饱受西德纳姆舞蹈症折磨,长期卧床期间在母亲鼓励下开始画画;1949年毕业于卡内基理工学院(后更名为卡内基梅隆大学),随即奔赴纽约,时年21岁。
抵达纽约的第一年,他便以商业插画家身份站稳脚跟,受雇于《Vogue》《Harper‘s Bazaar》等杂志,为Miller鞋业等品牌绘制广告插画。这种“成功”具有双重意义:他获得了“闯入者”的身份资本;而这种“服务型”的艺术实践,也塑造了他一生的创作底色。沃霍尔的艺术虽涵盖“诸多媒介形式”-1,但商业插画的根源——将“艺术”理解为“生产”而非“表达”——始终是其实践的底层逻辑。
2.2 “我建议所有人都做同样的事情”:宣言的悖论
沃霍尔最著名的句子之一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建议每个人都做同样的事情。”这句话既“权威”(谁给你权力“建议”所有人?)又“去权威”(建议的内容是抹除差异的“做同样的事情”)。这是他的典型姿态:通过占据“权威”的位置来瓦解权威,用命令的句式传达“不要听从命令”的信息,同时嘲弄了“独裁者”和“反叛者”。
他宣称:“我这样做的原因是我希望自己是一台机器,我感觉我做的不论是什么只要是像机器做的都是我喜欢做的”-3。这揭示了“去作者化”的核心悖论:它不是宣言,而是表演。人的手不可能真的成为机器——沃霍尔是在通过创作“像机器做出来的”作品,表演“作为机器的艺术家”。这不是对“非人”的向往,而是对“个人表达”这一浪漫主义神坛的戏仿式“祛魅”:机器没有“我”,所以它无法被“深度阐释”束缚。
第三章 “工厂”的仪典:复制、生产与匿名性
3.1 “工厂”:一种“去作者化”的装置
1963年,沃霍尔将纽约东47街的工作室称为“工厂”(The Factory)。这间覆盖铝箔纸的工作室不是传统“画室”,而是一条“艺术的生产线”。正如李卉所指出的:“1963年沃霍尔就开始尝试集体创作,《布里洛盒子》是在‘工厂’完成的第一部作品,大量的盒子复制品完全达到工业生产模式,沃霍尔真的成了他所说的‘机器’”-3。
“工厂”是使“去作者化”变得可操作的物质空间。丝网印刷本身就“去个体化”:丝网一旦制成,谁操作机器、谁涂抹颜料,都不影响最终产品。“工厂”由此实现了沃霍尔“成为机器”的愿望——不是把他的身体变成机器,而是把“沃霍尔”这个名字从“手工”中解放出来:任何助手都可以在他的“授权”下制作沃霍尔的作品。他甚至说,作品的“名字”都是母亲代签的-8。
3.2 《布里洛盒子》:寻常物的嬗变
1964年,沃霍尔在纽约斯塔布画廊展出《布里洛盒子》(Brillo Boxes):与超市肥皂包装盒相同的设计,丝网印刷在木箱表面,成堆陈列于展厅。观众的困惑正是沃霍尔所期望的——这些印刷木箱凭什么被认为是“艺术”?-3
阿瑟·丹托(Arthur C. Danto)正是受此启发发展出“艺术世界”(Artworld)理论:区分超市里的布里洛纸箱与画廊里的《布里洛盒子》的,不是任何可感知的物质属性,而是“理论氛围”与“历史语境”。丹托写道:“What in the end makes the difference between a Brillo box and a work of art consisting of a Brillo Box is a certain theory of art. It is the theory that takes it up into the world of art and keeps it from collapsing into the real object which it is”-4。
李卉将《布里洛盒子》概括为“零度物”的三重呈现:“第一,情感的抽离;第二,拟人化的破灭;第三,内容的冻结”-3。这构成沃霍尔艺术的“零度写作”——不是对意义的“否定”,而是对“语义”本身的悬置。盒子什么都不“表达”,只是“在”那里。意义的来源从艺术家的“表达”转移到观众的“阅读”:“波普艺术要求‘观者必须在提供外来的历史、个人和社会引用的文本中填入、加上、建立提示性元素’”-3。
3.3 从“杜尚”到“沃霍尔”:现成品的体制化
杜尚的现成品以“嘲讽”为姿态——将小便池命名为《泉》,引入最“神圣”的艺术展厅,试图引发体制的自我怀疑。沃霍尔的盒子则不是“反讽”,而是“操演”:他不是为“嘲笑”消费社会而复制商品包装,而是展示“我也可以像消费社会那样工作”。复制没有必要是嘲讽——它就是复制本身。正因如此,沃霍尔的实践被置于复杂的理论张力中:它“是对以克莱门特·格林伯格为代表的形式批评主义道路的否定,也是对以哈德罗·罗森伯格为代表的强调创作过程与私人性情感意图的艺术理论的质疑”-3。与其说他在两者之间“选择”,不如说他证明了这两种道路都已失去效力。
第四章 “死亡”的复制:重复作为一种哀悼仪典
4.1 灾难的美学:“死亡与灾难”系列
1962年起,沃霍尔从报纸挪用跳楼者、车祸残骸、电椅、种族骚乱、原子弹蘑菇云等新闻照片,转化为丝网印刷图像。1963年的《白色灾难(白色车祸19次)》是代表作:3.6米宽的画布上,同一张车祸照片以黑白二色重复印晒19次-5-10。2022年11月,这幅画在纽约苏富比以8540万美元成交,是沃霍尔拍卖纪录第四高的作品-5。
批评家通常将这一系列解读为对“大众传媒将死亡转化为可消费景观”的批判。这种解读有其道理——1960年代,电视新闻将越南战争的死亡画面铺满每个美国家庭,报纸将灾难照片作为吸引眼球的商品。沃霍尔重复印晒车祸照片,是以“过度”的方式暴露传媒逻辑的残酷:当死亡被反复播放,情感被消耗殆尽,剩下的只有图像。
4.2 重复的政治
沃霍尔的重复与工业复制时代的“巨量复制”(mass reproduction)同构:同一图像被反复置入画布,每一幅都是前一幅的“复制”,而作为整体的系列成为唯一可能的“原作”。灾难系列将“工厂”模式推向极端:死亡本身——那个最具“独一性”的事件——被拖入批量生产的漩涡。车祸不再是“我的”车祸或“那个”车祸,它成为“一次”车祸,然后“又一次”。
但这不是对死亡的“嘲笑”。他的重复没有反讽的温度,只有“温度的丧失”。《白色灾难》中19次车祸的堆积,不是对“生命的虚无”的哲学思考,而是对“虚无”本身的无思考重复。当死亡被复制,“震惊”被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不是“虚无”,而是“克隆”的麻木——在这种麻木中,某种超越“哀悼”与“冷漠”二元划分的观看经验正在生成。
4.3 “速度”的美学:让图像来“发生”
丝网印刷是一种“快速”的技术:丝网制成后,图像转移几分钟内完成,与抽象表现主义耗时数周数月的“姿态绘画”形成鲜明对照。波洛克在画布上踱步、滴洒,创作者的“身体”是绘画的“在场证明”;沃霍尔相反——他的身体越“缺席”,作品越“沃霍尔”。《白色灾难》的拍卖标题强调其“画面充满电影感”-5——电影是运动的、时间的机器,而非静止的个人表达。
19次车祸的并置没有中心、没有高潮、没有叙事顺序,它们只是“被放在那里”。这是“让图像自己说话”的姿态,也是“取消说话者”的姿态:图像被选择、被复制、被摆放,但“谁”选择了它们?是沃霍尔的“手”,还是“大众媒体”本身?
第五章 沉默的视觉:“同感观看”与晚期抽象
5.1 沃霍尔的“装置理论”
《世界电影》2016年刊载的论文《同感观看,或安迪·沃霍尔的装置理论》从另一角度切入其实践-6:理解沃霍尔的关键不是分析画布的“内容”,而是理解他如何布置一个“观看的场域”。
在《白色灾难》中,19次车祸的重复迫使观众“停下来”,却又无法在任何一处“驻足”——传统绘画引导目光沿构图的“路径”移动,沃霍尔的重复则使目光“悬置”,因为哪里都一样。论文以“像爱丽丝梦游仙境”-6比喻这一状态——沃霍尔如此形容家庭录像制作——观众“看到”死亡,但知道“这不是真的死亡,这是沃霍尔的死亡照片”。这种悬置——无法共情、无法移情——正是沃霍尔要产生的观看效果。
5.2 “氧化”绘画与“影子”系列:手工性的回潮
1970年代后期,沃霍尔的创作发生“晚期转向”,批评界常视之为“创造性的衰退”。但纽约大学艺术史博士生Mark Loiacono的论文提供了另一种解读:这些抽象绘画并非“衰退”,而是对早期实践的“延续”与“超越”。其论文《OUT FROM THE SHADOWS: ANDY WARHOL‘S ABSTRACTIONS》追踪了沃霍尔1940-50年代与抽象艺术的关系、1960年代对抽象策略的“使用与误用”,以及影响其1970年代晚期“氧化”绘画与“影子”系列的文化语境-2-7。
“氧化”系列尤其值得关注:沃霍尔将未干的画布平铺于地,在上面小便,尿液的酸性使颜料产生化学反应,形成金黄色的珊瑚状抽象纹理。这是“去作者化”的激进推进——连身体都退场,只剩排泄物;但同时它又标志着“手工性”的回潮:化学反应的纹理无法预料,每一幅“氧化”绘画都是“唯一”的,与1960年代丝网印刷的“可重复性”构成张力。“影子”系列进一步深化这种张力:同一图像反复印晒于不同画布,但每块画布的排列、间距和顺序,使“重复”本身成为“差异”的条件。
第六章 结语:作为仪典的“去作者化”
沃霍尔常说:“Art is what you can get away with”-9——“艺术就是你能脱身的东西”。这句话应被严肃地视为其美学的核心文献。它不是愤世嫉俗者的嘲讽,而是一个诚实者对体制的观察:一旦艺术界——博物馆、画廊、策展人、批评家、收藏家——的“装置”识别某物为“艺术”,它就已经是艺术了。它与“看起来像”什么无关,与“表达”了什么无关,相关的只是它是否“被识别为”艺术。
在这个意义上,“去作者化”可以被重新定义为一种“仪典”。涂尔干告诉我们,仪典是社会自我确认的方式——通过反复举行同样的仪式,社会重申其共同信念、加深集体记忆。沃霍尔的仪典对象不是“神”,而是“艺术界”本身:当《布里洛盒子》被堆叠在画廊中,它就是艺术界自我确认的献祭。越“世俗”的物被纳入,越证明“艺术”概念的“神圣”。
沃霍尔向我们证明:“我的”情感、“我的”思想、“我的”笔触,在“艺术”的生产中都不是必要的;必要的是“装置”——是“工厂”、是“丝网”、是“布里洛盒子”、是“玛丽莲”的重复。当观众站在《白色灾难》前面对19次车祸的重复印晒,他们面对的不是沃霍尔,而是一场由他“安排”的“装置祭仪”。在这个意义上,“去作者化”不是艺术创造的终结,而是艺术作为仪典的回归。
参考文献
[1] 图像与影像—安迪·沃霍尔艺术研究[D]. 东南大学, 2015. -1
[2] Loiacono, Mark. OUT FROM THE SHADOWS: ANDY WARHOL‘S ABSTRACTIONS[D]. New York University, 2016. -2-7
[3] 李卉. 《布里洛盒子》的物导向艺术研究[J]. 文艺论坛, 2024. -3
[4] Danto, Arthur. “The Artworld.” 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 1964. -4
[5] 安迪·沃霍尔车祸名作,获8540万美元高价拍出[N]. 星岛环球网, 2022-11-18. -5-10
[6] 杨(Young, Damon R.),王静. 同感观看,或安迪·沃霍尔的装置理论[J]. 世界电影, 2016(06). -6
[7] “屌丝之神”安迪·沃霍尔:我这个人,就是没有内涵,就是要名利双收[EB/OL]. 搜狐, 2017-04-20. -8
[8] The art world vs. the world of art[J]. The New Criterion,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