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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029

平面的图像:布莱斯·马登的“画面即墙面”观念与东西方绘画空间的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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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赖斯·马登 Brice Marden | 美国 | 1938-2023 | 极简→抽象

平面的图像:布莱斯·马登的“画面即墙面”观念与东西方绘画空间的辩证法

摘要

布莱斯·马登(Brice Marden,1938-2023)是美国战后最具影响力的抽象画家之一,被评论家彼得·施杰尔达称为“过去40年里影响力最深远的抽象画家”。马登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平面图像”(Plane Image)的持续建构:他不是在画抽象画,而是在以“墙面”为根基,重新追问绘画如何引入世界的深度与情感的温度。本文以单色蜡画为案例,论证马登如何以“墙面”为根基建立绘画的“物性”与“手迹”;以“寒山”系列为核心,论证书法抽象如何将“书写身体”转化为绘画的“在场”;最终以“平面图像的吉祥园林”系列为终点,说明马登如何以“六”的结构实现色彩、光线与“气”的跨文化综合——由此回答:马登的“平面图像”何以成为美国战后抽象绘画在“绘画已死”语境中重新获得生命力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布莱斯·马登;平面图像;画面即墙面;寒山;书法抽象;气

第一章 绪论:一个“角落”中的出发

1.1 1964年冬天:第一幅单色画

1964年冬天,马登在纽约创作了第一幅单色、单联绘画——一块涂满灰色的矩形画布。1966年,他在纽约Bykert画廊举办首次个展,展出以蜂蜡与油画颜料混合的单色画。当时“绘画已死”论调盛行:抽象表现主义褪色,波普与极简主义巩固统治。批评家芭芭拉·罗斯甚至断言:“如果埃尔斯沃思·凯利画一幅贾斯珀·琼斯,它看起来就会像马登。”马登的灰色单色画似乎站在绘画的“角落”——一个几乎没有出口的终点。

但马登没有停在那里。他对华盛顿国家美术馆策展人哈里·库珀说:“人们说绘画已死。但我的想法是,告诉人们绘画还可以有另外的形式。”

1.2 文献综述:从“单色”到“平面图像”

马登研究经历了从“极简主义框架”到“跨文化绘画空间”的范式转换,三条线索最为关键。

佳士得拍品专文指出,马登早期作品“通过刮刀、刀和画笔的精细而虔诚的层叠过程,创造出白色与灰色炭笔的单色网格”,表面“光滑而统一”,但“近距离注视下,表面包含了丰富的不规则、断裂与瑕疵,向人类的手工过程致敬”。

格林伯格形式主义是理解“画面即墙面”的核心参照。台湾大学历史学报2007年的研究指出,以墙面为画面根基意味着“完全平面、非三度空间幻觉的图画表面”,典型为波洛克1947-1951年的壁画式大尺幅油画;但马登“多方尝试西方古典与现代艺术,又穿越一般看法中隔绝东方艺术之墙,从中国诗与唐代壁画中的舞者,以及苏州园林的湖石中汲取灵感”,创造“东方与西方之间的物质与心灵互动”。

“平面图像”是马登对终身绘画计划的自称,MoMA 2006年回顾展策展人Gary Garrels将其作为核心框架。它不是格林伯格式的“纯粹平面性”:承认画布的物质性,但拒绝将绘画还原为纯粹的视觉形式。马登的实践“将不同的绘画文化放在不容质疑的画面空间,将世界的内容再度引进艺术的范畴”。

1.3 章节结构

第二章以单色蜡画论证“物性”与“手迹”的建立;第三章以“寒山”系列论证书法抽象如何将“书写身体”转化为绘画的“在场”;第四章以“吉祥园林”系列说明“六”的结构如何实现跨文化综合。

第二章 墙面作为根基:单色蜡画与“手迹”的物性

2.1 巴黎的墙面

1964年春夏,马登在巴黎度过,正值法国文化部长安德烈·马尔罗推动城市更新,工人们为建筑外墙重新粉刷石膏与灰泥。他后来回忆:“他们正在重新粉刷或涂灰泥,很多墙面。然后当我回到纽约——我在耶鲁已经开始了一些画,然后我重新加工了它们,它们变得更加‘场域化’(field-like)。”巴黎的墙面不是空白表面,而是被反复涂抹、覆盖、刮擦的物质表层。马登将其转化为方法论:绘画不是“在表面上制造图像”,而是“在表面上积累物质”。

2.2 蜂蜡与“手迹”:从机械到手工

单色画的核心技法是将蜂蜡融化后与油画颜料混合,用刮刀、刀和画笔层层涂于画布,产生哑光、粗糙、充满触感的表面。佳士得专文描述:“马登模拟了他在巴黎看到的效果,创新性地将油画颜料、松节油和融化的蜂蜡结合,抑制了媒介的光泽,产生了可感知的粗糙与手工质感。”

更关键的是画面底部保留的狭窄边缘:滴落的颜料、涂抹的痕迹被一条铅笔线标记出来,马登称其为“绘画的索引或历史”。这一策略来自他对琼斯的观察——在犹太博物馆担任警卫期间,他看了琼斯1964年回顾展,被其“创造形状与绘画主题的物理统一体的能力”打动。“马登自己也想要模拟重力的牵引,通过在他的对称网格上添加边缘,赋予绘画以强烈的‘上’与‘下’的感觉。”这条边缘是绘画作为“手迹”的宣言:这幅画是被一只手、在一个具体时间中、以物理方式完成的。

2.3 “我的人性正在显露”

马登的单色画常被归为极简主义,但他本人保持清醒距离。1972年他写道:“这些绘画是在高度主观的状态中,在斯巴达式的限制中完成的。在这些严格的界限中……我试图给观者一些他可以主观反应的东西。我相信这些是高度情感性的绘画,不应因任何技术或智性原因而被赞赏,而应被感受。”他的灰色不是中性灰,而是“晦暗和苍白的灰、雪白而微暗的灰,暗蓝的灰、石墨灰和银灰”;《迪伦画作》关联鲍勃·迪伦,《内布拉斯加》来自穿越中西部草原的旅行,《致海伦》的尺寸对应妻子海伦的身高与肩宽。纽约时报讣告捕捉了这种张力:“马登保留了抽象表现主义者对个人表达与手工艺术的信念。然而,他厚重的单色面板给绘画带来了一种与极简主义相关联的‘物性’。”

第三章 书写身体:寒山与书法抽象的“在场”

3.1 1983年的亚洲之旅

1983年,马登在个人危机与艺术成熟的交汇点上走访南亚,在日本看到书法大师作品展后“追溯源头”,开始研究中国书法、北宋与五代的绘画以及中国古诗词。直接成果是“寒山画”(Cold Mountain)系列——以唐代诗僧寒山命名。马登阅读诗歌翻译文本,研究原著汉字,在作品中呼应汉字的书法结构。MoMA档案指出,他受到“中国书法与道家哲学的启发”。

3.2 从书法到绘画

马登对书法的兴趣不在于书写的内容,而在书写的身体性。雷纳索菲亚博物馆档案指出:“马登的兴趣不在于汉字的内容,而更多在于诗歌创作的美学观念,符号在书法之上的视觉在场。”研究进一步指出:“通过以自我意识的艺术实践取代模仿性再现,通过将画家的身体姿态与痕迹融入物质绘画表面,现代抽象绘画成为画家本人的物理呈现,正如书法笔触在中国绘画史中宣告艺术家的物理在场。”他用“蘸了糖溶液的棍子”在准备好的版面上作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如同中文文本的书写方向”——绘画不是再现身体,而是成为身体的痕迹。

3.3 从书法到风景

“寒山”系列像蛛网一样蜿蜒交错,有时刻意抹去一些线条,用反复涂抹表达背景的深意。马登本人指出一个意外的转化:“寒山画中最有趣的事情之一是,它们开始时看起来像是基于书法,最终却看起来像是基于中国山水画。”书法的线条不是符号,而是路径:当线条在画布上蜿蜒交错,它们不再书写文本,而是在空间中行走,如同在山水中游历。雷纳索菲亚档案指出,马登“将亚洲的自发性与探索波洛克绘画语言极限的欲望结合在一起”。

第四章 吉祥园林:“平面图像”的终极综合

4.1 马登的“终曲”

2000至2006年,马登创作了生涯最宏大的系列“平面图像的吉祥园林”(The Propitious Garden of Plane Image),包括两件六联壁画尺寸绘画、一件较小的六联作品和三件双联画:《极端》(Extremes,蓬皮杜中心藏)、《补充》(Complements,2020年以3,092万美元创下拍卖纪录)、《事件》(Event,估价3,000万至5,000万美元)。

4.2 “六”的结构:数字、色彩与“吉祥”

系列的结构原则是数字“六”。马登在MoMA音频导览中解释:“我有一个朋友,他是一个数字命理学家,他告诉我我的数字是六。所以它们被画在六块面板上。它们是四乘六英尺。有所有这些六的参照。这就是‘吉祥’的部分。”这个看似偶然的数字决定,揭示了方法论核心:预定的结构先于具体的绘画——六块面板、六种颜色、六英尺宽度构成“斯巴达式限制”,创作在限制中展开。

色彩同样遵循“六”:红、紫、蓝、绿、黄、橙。他承认“本来应该有七种,但我不理解靛蓝。所以我放弃了它”。线性元素的颜色始终是前一面板的颜色,形成严格的色彩序列。

4.3 从单色到交响

Garrels将这一系列称为“展览的大结局”——“从开头那些单一灰调的面板,到结尾这些非凡灿烂色彩的多面板作品。多么非凡的旅程。”在单色画中“平面”是绝对的;在“寒山”中“图像”(书法线条)出现在“平面”之上;在“吉祥园林”中,六块面板既是六个独立的墙面,也是“一个图像”。马登说:“秘密在于使它们读作一幅画。”这就是“平面图像”的终极定义:墙面的物质性与图像的视觉性不再对立,而是相互渗透——正如线性元素的颜色“从前一面板流向下一个”。

第五章 结语:平面图像的遗产

马登的实践是一场关于“平面图像”的漫长追问。方法论上,他以“墙面”为根基、以蜂蜡与油的物质性为媒介、以“手迹”为宣言,在极简主义的“无个性”与抽象表现主义的“宣泄”之间建立了高度个人化却严格限制的绘画;跨文化上,他以中国书法、唐诗和苏州园林湖石为灵感,将“书写身体”转化为绘画的“在场”;结构上,他以“六”与色彩序列在“吉祥园林”中实现了“平面”与“图像”的终极综合。

纽约时报讣告写道:“他没有让艺术史停下脚步,但他为抽象绘画开辟了新的疆域。”对观看者与收藏者,马登留下的检验标准很具体:面对一幅看似“简单”的灰色或线条绘画,走近去看——手工的痕迹、边缘的记录、色彩的序列,才是这件作品真正的“内容”。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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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百度百科. 布莱斯·马登[EB/OL].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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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Museo Nacional Centro de Arte Reina Sofía. Brice Marden. Cold Mountain[EB/OL]. 1993.

[14] Christie's. Hydra — Lot Essay[EB/OL]. 佳士得, 2018.

[15] VOGUE中国. 纪念布莱斯·马登——画出东方诗意的抽象大师[EB/OL]. VOGUE, 2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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