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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023

物的语法:唐纳德·贾德的“特定物体”与晚期现代主义空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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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纳德·贾德 Donald Judd | 美国 | 1928-1994 | 极简主义

物的语法:唐纳德·贾德的“特定物体”与晚期现代主义空间转向

摘要

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1928-1994)是美国战后艺术史上最具理论深度的艺术家之一,被《时代》杂志誉为“他那一代最具影响力的雕塑家”。1965年,他以《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一文为极简主义运动提供了最系统的理论纲领,主张一种超越绘画与雕塑传统分类的“真实三维空间”艺术。贾德的艺术实践本质上是一种“物的语法”:他不是在塑造物体,而是在编排物、空间与观者之间的现象学关系。本文以《特定物体》为核心文本,论证其“整体性”(the thing as a whole)原则对格林伯格形式主义的超越;以“堆叠”与“渐进”为案例,借助梅洛-庞蒂身体现象学说明作品如何将观者的身体运动纳入意义构成;最终以马尔法奇纳蒂基金会为终点,说明贾德如何将雕塑的空间实践扩展为建筑、土地与共同体的“总体空间”,并回应其“接受性空间”(receptive space)概念对海德格尔存在论空间观的呼应——由此回答:贾德的“物的语法”何以成为晚期现代主义空间转向的关键节点。

关键词:唐纳德·贾德;特定物体;整体性;接受性空间;身体现象学;马尔法

第一章 绪论:盒子的悖论

1.1 从批评家到艺术家

1962年,贾德面对一幅刚完成的绘画回忆道:“我发现绘画无法完美解决我的问题。总是这幅画解决了一些问题,又漏掉了一些问题……直到我开始使用盒子,我发现我所有想表达的都在这一个盒子里了。”

这个“盒子”的发现,标志着美国战后艺术一次根本性的媒介转向。贾德1928年生于密苏里州,1946年高中毕业后应征入伍编入工兵部队;退役后进入纽约美术学生联合会学习,同时在哥伦比亚大学夜校学哲学,师从鲁道夫·威特科沃和梅耶·夏皮罗,获艺术史硕士学位。1959至1965年间,他为《艺术杂志》《国家》等刊物撰写超过600篇评论,评论了500多位在纽约展览的艺术家,包括波洛克、纽曼、莱因哈特、草间弥生、弗莱文。

这段批评家经历塑造了他最独特的品质:“理论自觉”。他不是先创作再解释,而是先解释再创作——写作不为辩护作品,而为澄清问题。1965年的《特定物体》正是这种澄清的极致体现。

1.2 文献综述:从“反形式”到“接受性空间”

贾德的批评史本身即是一部微缩的晚期现代主义批评史,四条线索最为关键。

格林伯格框架与超越:格林伯格将现代主义绘画的本质归结为“平面性”。《特定物体》是对这一框架的超越而非否定:贾德不是说“平面性错了”,而是说平面性的逻辑已走到尽头——当平面性被推到极致,艺术必须从“被描绘的空间”走向“被占据的空间”。

弗雷德的“剧场性”批判:1967年的《艺术与物性》指贾德作品“基于对观者身体性的参与”,将观看“从美学参与转变为一种外部事件”。但正如研究者指出,这一批判恰恰“确认并强化了极简主义者的意图”。

海德格尔与“接受性空间”:2020年发表于SciELO的研究从《艺术与空间》出发,比较贾德的“接受性空间”(receptive space)与西班牙雕塑家奥泰萨的“主动虚空”(active void):贾德的空间不“创造”空间,而是“接收”并“显现”空间中已经存在的关系。

梅洛-庞蒂与“运动感知”:德国学术研究系统引入知觉现象学,指出贾德的作品“作为触发运动感知和思维过程的触发器”,其“完成”由观者“在运动中的空间体验”实现。

1.3 章节结构

第二章以《特定物体》为核心文本,论证“整体性”原则如何瓦解绘画与雕塑的传统分类;第三章以“堆叠”与“渐进”为案例,论证观者的身体运动如何进入作品的意义构成;第四章以马尔法奇纳蒂基金会为终点,论证空间实践如何扩展为建筑、土地与共同体的“总体空间”。

第二章 《特定物体》:整体性原则与分类的瓦解

2.1 绘画的困境:矩形作为“被给定的形式”

《特定物体》的核心论证始于对绘画的批判:“绘画的主要问题在于,它是一块平坦地靠墙放置的矩形平面。矩形本身就是一种形状;它显然也是整件作品的形状;它决定并且限制了在其上或其中的内容的安排。”

关键在于:矩形不是“选择”,而是“给定”。贾德指出,1946年之前的绘画中矩形“并未被突出强调”,而在波洛克、罗斯科、纽曼和诺兰那里“矩形本身得到了强调”。这使绘画走向悖论:越“统一”就越接近“一个物体”——“一幅画几乎是一个实体,一个东西,而不是一组实体和指涉的不可定义的总和。这一个东西压倒了早先的绘画。”

2.2 “整体性”原则

由此引出正面主张:“整体性”(the thing as a whole)。作品不应是“部分之和”,而应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贾德反对传统雕塑“部分对部分的构成”(part-by-part structure);他的方案是用“一个形状”替代“一组关系”。古根海姆博物馆的档案概括得很精确:“他的‘整体之物’而非部分的构成的信念,源于他所看到的单一形式的力量和清晰性,这种统一性来自于颜色、图像、形状和表面的融合。”

2.3 “特定物体”:超越绘画与雕塑的“第三范畴”

贾德写道:“过去几年来最好的新创作中,有半数甚至更多的作品都并非绘画或雕塑。”这些作品的“共性方面太过笼统又太过细小,还无法定义一个运动”。三维性是核心特征:“用三维作为形式也是显而易见的一种替代性选择。它能向任何事物保持开放性。”这种开放性是“特定物体”的政治核心:它们的存在不依赖任何“运动、学派或风格”,只依赖自身作为“物”的物质性、尺度和与观者身体的关系。

第三章 空间的语法:堆叠、渐进与身体的现象学

3.1 作为“系统”的形式

贾德的标志性形式可归纳为三个“系统”:堆叠(Stacks)、渐进(Progressions)与盒子(Boxes)。堆叠是垂直排列的相同单元,以相等间隔从地板到天花板固定于墙上,以工业金属(不锈钢、铝、黄铜)或有机玻璃制成,内部常镶嵌彩色亚克力板。堆叠的核心是重复与间隔:相同形式被反复呈现,但每次“重复”都被“间隔”打断——间隔不是空白,而是被纳入作品的空间。

渐进以递增或递减的间隔排列相似形态。加拿大国家美术馆描述了1973年的DSS 280:“由六个胶合板盒子组成,每个盒子的背面墙和开放平面构成了72英寸的正方形……从角度观看时底部出现重复的、递减的三角形,以及垂直侧面内部的三角形阴影。”

3.2 “运动感知”:观者作为作品的“完成者”

当观者围绕“渐进”移动,身体位置不断变化,作品的“形状”也随之变化:正面看是整齐排列,侧面看“分组为两个不等的集群”,上下看则浮现新的几何关系。“对贾德作品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观者各自的体验和感知、他的立场和他的敏感性。”作品的意义不在“物体”之中,而在“物体”与“运动中的身体”的关系之中。

3.3 “接受性空间”与“有/无”的辩证法

贾德的空间是“接受性空间”:不创造空间,而是接收并显现空间中已存在的关系。这与海德格尔《艺术与空间》的“空间化”(Räumen)概念相关——空间不是容器,而是“让某物进入其位置”的事件。在马尔法的《无题》(1982-1986,100件铝制作品)中这一点达到极致:“贾德通过其结构化的内部和中间空间,以及通过序列性产生的间隔,使空间、中间空间和场所的建筑变得生动……不可见空间的视觉化通过穿透它的光和色反射,使空间成为艺术作品的一部分。”

3.4 “序列性”与“崇高”

德国研究的另一个发现是“序列性”(Serialität)与“崇高”(das Sublime)的关联:“序列性的、占据空间的对象以及对空间不可见区域的意识,可以打开一种超越性的关系。”面对“堆叠”,观者看到的不是重复的盒子,而是“无限重复的可能性”——一种没有终点的感觉。这种感觉的核心是自我意识的觉醒:观者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正在运动、正在感知。

第四章 马尔法:从“特定物体”到“总体空间”

4.1 空间实践的扩展

1979年,贾德购得马尔法一处废弃军事基地(原Fort D.A. Russell),在那里度过最后几十年,“安装自己的作品和其他少数人的作品,小心地将它们与周围的建筑和自然环境联系起来”。“特定物体”由此从画廊尺度扩展到建筑与景观尺度:在纽约是“被展示的对象”,在马尔法是与土地、建筑和光线共生的“永久存在”。2026年,Schaum Architects宣布对马尔法的炮兵棚(Artillery Sheds)进行修复,目标是“维持贾德在艺术、建筑和土地之间建立的平衡,确保作品以同样的清晰度、在场感和强度被感知”。

4.2 炮兵棚的“静默空间”

这些混凝土棚由美国陆军工程兵团于1939年建造,每个可容纳超过30辆卡车。贾德1980年开始改造:门将替换为四分之一玻璃窗,并添加弯曲的Quonset hut屋顶,“将棚的高度加倍”。棚内安装100件实心铝制盒子作品,“保持相同的外部尺寸,但每个都有独特的内部”。制作者Alfred Lippincott描述:“炮兵棚提供了一个静默的空间……没有吹动的空气;没有设备的嗡嗡声;没有人工照明。这种对干扰的蒸馏服务于锐化一个人的意识,并加剧与作品在一起和在其中移动的体验。”

4.3 “总体空间”与“艺术作为意图”

马尔法项目的核心是对“艺术作为意图”(Art as Intended)的坚持。奇纳蒂基金会执行主任Caitlin Murray指出,“对内部和外部条件的微小修改都可能改变这种体验”。德国研究者指出,在马尔法,“意义不再仅仅在于自主的艺术作品,而是扩展到所有在场元素之间的交流”。这种“总体空间”(total space)是“物的语法”的终极形态:不是在空间中放置物体,而是以物体编排空间。

第五章 结语:物的语法

贾德以《特定物体》瓦解绘画与雕塑的分类,以“运动感知”把观者的身体纳入意义构成,以马尔法把雕塑扩展为“总体空间”。他反对“极简主义”标签,认为它“既贬义又误导”:作品不是“少”,而是“精确”——精确的材料、尺度与安装。他的“特定物体”不象征任何东西,它们就是它们自己。

贾德的遗产提醒观看者与收藏者:面对这类作品,最根本的问题不是“它看起来像什么”,而是“当物占据空间时,你的身体会如何反应”。贾德的雕塑不是关于空间的艺术,而是作为空间的艺术。

参考文献

[1] 唐纳德·贾德. 具体物件(Specific Objects)[J]. Arts Yearbook, 1965. 中文翻译见雅昌新闻.

[2] Ferguson, Ian. Donald Judd and the National Gallery of Canada: An Enduring Relationship[J]. National Gallery of Canada Magazine, 2019.

[3] Llamazares Blanco, P., Ramos Jular, J., & Zaparaín Hernández, F. The construction of Heidegger's existential space: Active void in Oteiza and receptive space in Judd[J]. Estoa, 2020, 9(17): 23-44.

[4] Fried, M. Art and Objecthood[J]. Artforum, 1967. 参见 Minimalism 相关讨论.

[5] Schaum Architects to restore Chinati's Artillery Sheds[J]. The Architect's Newspaper, 2026.

[6] Judd, D. Specific Objects[J]. Arts Yearbook, 1965. 英文原文见系统阅读博客.

[7] Musgrave, D. What is the object?[J]. Frieze, 2004.

[8] Anhand ausgewählter Schriften Donald Judds. 德国学术研究,讨论梅洛-庞蒂与贾德.

[9] Partisan Review, 1988, 55(1): 19. 讨论贾德与实用主义.

[10] Marfa's Chinati Foundation Plans Major Restoration of Artillery Sheds[J]. ARTnews, 2026.

[11] 现代主义艺术的终结——贾德的铝块[J]. 凤凰艺术, 2016.

[12] Judd, D. Specific Objects(意大利语翻译)[J]. Kabul Magazine.

[13] Guggenheim Museum. Singular Forms(da Judd)[EB/OL]. 2002.

[14] Llamazares Blanco, P. et al. The construction of Heidegger's existential space[J]. Estoa, 2020.

[15] Callahan, E. Tracing an Artist Through the Pages of Artforum: Donald Judd[J]. Sotheby's,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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