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术性论文 · AL-0021

作为“接收平面”的绘画:罗伯特·劳森伯格的“融合”实践与物性民主

公开阅读 3.6k 字 AIRS A+
罗伯特·劳森伯格 Robert Rauschenberg | 美国 | 1925-2008 | 新达达·集合艺术

作为“接收平面”的绘画:罗伯特·劳森伯格的“融合”实践与物性民主

摘要

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1925-2008)是20世纪最具创新性的美国艺术家之一。作为“融合绘画”(Combines)的发明者,他以一种蔑视分类的实践打破了绘画与雕塑、艺术与生活、手工与现成之间的边界。本文的核心论点是:劳森伯格的艺术实践是一种“接收平面”的建构——他不是在“表达”情感,而是在“接收”世界。

关键词:罗伯特·劳森伯格;融合绘画;擦除;接收平面;ROCI

第一章 绪论:“在缝隙中工作”的悖论

1958年,劳森伯格在一次采访中吐露了他艺术哲学的核心:“绘画与艺术和生活这两件事都有关,但是两方面都未能达成,我企图要在艺术和生活的空隙间工作。”-2这句话既非谦逊的声明,也非挑衅的宣言,而是其美学实践的准确描述:他不希望绘画成为世界的“窗户”,亦不希望它成为情绪的“镜子”。他希望画布成为一面“接收器”——一盏雷达屏幕,捕捉空气中漂浮的图像、物体和碎片。

他的“接收平面”概念指向了比“拼贴”或“集合”更激进的维度:它不是艺术家“放置”物体的表面,而是物体“到来”的场所。艺术家从“创造者”降级为“看守者”。在这一框架中,Leo Steinberg的“平板画面”(flatbed picture plane)概念——“一种受体表面,物体散落在其上,数据被输入其中”-1——成为理解其全部创作的关键。

第二章 黑山学院的“反叛”:阿尔伯斯的训导与凯奇的禅

2.1 “做完全相反的事”:阿尔伯斯的“反方法”

1948年,劳森伯格进入黑山学院,师从包豪斯巨匠约瑟夫·阿尔伯斯。阿尔伯斯的教学以严苛著称,要求学生深入理解材料的“本性”。但劳森伯格日后坦言,阿尔伯斯的训导激发了他“做完全相反的事”-2。这不是对阿尔伯斯的“否定”,而是“转化”——阿尔伯斯以“限制”为引擎,劳森伯格以“接纳”为姿态。

2.2 《白色绘画》作为“禅的容器”

1951年,劳森伯格在黑山学院创作了《白色绘画》-10:看似空白的画布是层层白色涂料的叠加。这些作品被约翰·凯奇描述为“灯光、阴影和粒子的机场”-10。凯奇正是从《白色绘画》中获得“沉默”的启示,创作了颠覆音乐史的《4分33秒》-10。

“不要将空白误解为空无——它充满了同样多的回应。”凯奇的这句阐释同样适用于劳森伯格的画布:空白不是“缺席”,而是“在场”的条件——当画布上什么都没有时,世界的投影便可以显形。

第三章 擦除与痕迹:作为“反创作”的方法

3.1 1953年:《擦掉的德·库宁素描》

1953年,劳森伯格找到德·库宁,请求一幅画——不是为了悬挂,而是为了擦掉。德·库宁犹豫后同意了,但他递给劳森伯格一幅他“不愿放弃”的画-9。劳森伯格耗费近两个月和数十块橡皮,将画面几乎完全擦除。随后,贾斯珀·约翰斯在纸上手写了标题:“擦掉的德·库宁素描,罗伯特·劳森伯格,1953年”-9。

《擦掉的德·库宁素描》不是对德·库宁的“攻击”,而是对“创造性”的重新定义:在劳森伯格手中,“创作”不再是“留下痕迹”,而是“消除痕迹”——德·库宁的“天才笔触”被“凡人劳作”所取代。作品的意义不在于“视觉”,而在于“叙事”-9。

3.2 “痕迹”作为“在场”的证据

德·库宁原作中的炭笔线条几乎没有残留,但画纸上仍能辨认出擦抹的痕迹。这是“事件”的化石:劳森伯格的“擦”与德·库宁的“画”在同一平面上共存,构成悖论性的“作者性”——既是“德·库宁的”,也是“劳森伯格的”。

第四章 物的民主:“融合绘画”的非人类中心主义

4.1 《床》:作为“生活遗迹”的绘画

1955年,劳森伯格创作《床》——一条被子、一个枕头、一张床单,被钉在画框上;颜料被直接挤在织物表面,拖拽、涂抹、泼洒-3。

《床》是“生活”与“艺术”之间界限的抹除:画框上的被子不是“关于睡眠的符号”,而是“睡过的被子”——身体的温度、半夜的翻身、残留的气息,都“在场”。与其说劳森伯格在“画”,不如说在“存档”生活的遗迹。颜料不是对生活的“转化”,而是对生活的“确认”:这就是我躺过的地方。

4.2 《字母组合》:山羊、轮胎与物性解放

1955-1959年,劳森伯格创作了“融合绘画”的代表作《字母组合》-1:他将一只安哥拉山羊标本套上轮胎,置于画布平台之上。“字母组合”的命名暗示山羊与轮胎如交织字母般无法分离-1。

《字母组合》的演变过程体现了劳森伯格的方法论:前两版中,山羊分别被置于垂直画板的架子和平台上;在约翰斯的建议下,终稿将画板水平放置于地面,山羊置于中央,“仿佛在牧场中”-1。

终稿暗示了山羊的自主性。轮胎与山羊的“交织”触发了关于性、暴力、死亡等意涵的联想,但劳森伯格本人拒绝任何单一的解读。他解释道:“Monogram”这个标题来自轮胎和山羊的结合-1。

第五章 从画布到世界:ROCI与“接收平面”的全球扩展

5.1 1970年代的转折:“扩散”系列的松弛

1970年,劳森伯格移居佛罗里达州卡普蒂瓦岛,作品开始“变薄”:从密集混沌转为更松弛、更抒情的风格。“扩散”系列(1975-1983)采用溶剂转移、织物拼贴等技术,画面中出现了大片的“留白”-6。“扩散”这个词暗示了“扩张”——不仅是画幅的扩张,更是“接收平面”容量的扩张-6。

5.2 ROCI:艺术作为“外交”的媒介

1984年,劳森伯格启动了其职业生涯规模最大的项目:ROCI(劳森伯格海外文化交流)-7。该项目历时七年,覆盖墨西哥、智利、中国、苏联等十个国家,包括当时处于独裁政权中的国家和冷战“铁幕”后的地区-7。ROCI的核心理念在劳森伯格1984年的声明中清晰表达:“通过艺术进行的一对一接触蕴含着强有力的和平能量,是分享及交换信息和异域与共同时刻的最佳方式,诱使我们达成互相理解,造福全人类。”-7

ROCI最具历史意义的一站是1985年的中国:劳森伯格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个展——西方当代艺术家在中国大陆首次大型个展,直接影响了“85新潮”-7。中国之行中,劳森伯格在安徽泾县宣纸厂与工匠合作,将宣纸、丝网印刷图像与当地材料结合,创造出融合中美符号的《中国夏日厅》(1982-83)-7。这既是“接收平面”的物理扩展,也是文化扩展。

第六章 结语:作为“生活”的绘画

劳森伯格曾言:“你不得不质疑自己是否真的在创造什么。你只是发现它。”他否认艺术家的“创造者”身份,坚持“发现者”的角色,并使杜尚的“现成品”哲学彻底民主化——杜尚的“选择”是智力的、孤立的,劳森伯格的“发现”是身体的、接纳的。他不需要搬移“小便池”来冲击艺术体制,只需保持“在缝隙中工作”,让生活自己“发生”。

从黑山学院时期的《白色绘画》到ROCI的全球巡展,劳森伯格的“接收平面”经历了从空白画布到地球尺度的扩张。他不是在“反映”世界,而是在“使用”世界——世界是他的工作室,地球是他的画布。他的遗产是“开放”的伦理:让不可预知的到来。

AIRS综合评级:S级(殿堂级蓝筹),综合得分9.0/10。

参考文献

[1] “Monogram.” 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 -1 [2] “Robert Rauschenberg Biography.” The Berardo Collection. -2 [3] “Robert Rauschenberg. Bed. 1955.” Museum of Modern Art. -3 [4] “Sketch for Monogram.” University of Miami. -4 [5] “Robert Rauschenberg: Life Can‘t Be Stopped.” Rauschenberg 100. -5 [6] Revely-Calder, Cal. “Pictures of Thinking Left Unresolved: Robert Rauschenberg’s ‘Spreads’.” Frieze, 2019. -6 [7] “ROCI.” Robert Rauschenberg Foundation. -7 [8] Marter, Joan. “Robert Rauschenberg, Robert Whitman and Billy Klüver: From ‘9 Evenings’ to ‘Experiments in Art and Technology’.” Rutgers University, 2007. -8 [9] Roberts, Sarah. “Erased de Kooning Drawing.” San Francisco Museum of Modern Art, 2013. -9 [10] “White Painting [seven panel].” The Guggenheim Museums and Foundation. -10

个案研究报告罗伯特·劳森伯格 · 个案研究报告综合点评作为“接收平面”的绘画:艺术鲤研究团队对罗伯特·劳森伯格的多元点评
本文为研究性文档,不构成投资建议,不构成任何收益承诺。引用数据以文中所注日期为准,月度指数快照见 数据终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