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的身体与身体的色彩:海伦·弗兰肯塔勒浸染绘画中的物质性、现象学与性别超越
摘要
海伦·弗兰肯塔勒(Helen Frankenthaler,1928—2011)是20世纪美国艺术史上最重要的抽象画家之一,被公认为色域绘画(Color Field Painting)的发明者。本文以其跨越六十余年的艺术实践为研究对象,考察从1952年开创“浸染”(soak-stain)技法到晚年跨媒介创作的完整轨迹,分析《山与海》(1952)的形式革新与历史影响,并探讨其在战后美国抽象绘画转型中的关键作用。
研究认为:浸染技法——将稀释的颜料直接倾倒在未上底的画布上,使色彩与画布纤维融合为一体——不仅是对波洛克滴画法的创造性延伸,更是一种将绘画从“笔触”的痕迹中解放出来的根本性革命:色彩不再是覆盖在画布表面的涂层,而成为画布本身的一部分。弗兰肯塔勒的绘画建立了一种“身体性的绘画体系”——要求观者以“身体的、主观的、体验性的”方式来感受。她一生拒绝被标签化为“女性画家”,以“性别中立”的姿态挑战了20世纪中叶艺术批评中普遍存在的性别化话语。她的艺术证明:最深刻的艺术革命不一定来自对传统的全盘否定,而可以来自对材料本质的重新发现。
关键词:海伦·弗兰肯塔勒;色域绘画;浸染技法;抽象表现主义;身体性;性别
一、引言
1952年,一位23岁的年轻艺术家在纽约的工作室地板上铺开一张未上底的画布,将油画颜料用松节油稀释至水彩般的浓度直接倾倒其上,让颜色自然流淌、渗透、融入织物纤维。这幅《山与海》(Mountains and Sea)成为美国艺术史上的分水岭:既是弗兰肯塔勒个人风格的诞生,更是一种全新绘画方式的发明。
这一技法的意义超越技术创新。正如艺术史学者所指出的,浸染技法“确保了画布表面的物理平坦性,但层叠的染色常常在画面空间中产生模糊深度的错觉”——画面不再有明确的“前景”与“背景”之分,而是呈现流动的、相互渗透的整体性。
在1950年代——麦卡锡主义、冷战政治与社会文化保守主义笼罩的时代——这场艺术革命具有多重意义:她在男性主导的抽象表现主义世界中开辟了自己的天地;她是“第二位抽象表现主义画家”、“色域绘画的开创者”;浸染技法直接启发了莫里斯·路易斯(Morris Louis)和肯尼斯·诺兰(Kenneth Noland),催生华盛顿色彩画派。而她对“性别中立”的坚持——对批评家“将她的展览性别化并试图边缘化她对抽象主义经典的贡献”采取“既不道歉也不自贬”的态度——使她在性别政治的历史叙事中成为复杂而富有争议的人物。
本文围绕三个核心问题展开:浸染技法如何重新定义绘画的物质性?她如何通过“身体性的绘画体系”创造全新的观看体验?她对“性别中立”的坚持如何在性别化的批评语境中成为颠覆性策略?
二、浸染的发明:从波洛克到色域绘画
2.1 1950年的启示:波洛克与“可能性的土地”
决定性时刻之一发生在1950年:她在贝蒂·帕森斯画廊参观波洛克的展览,这次观展改变了她对色彩、空间、线条和运动的全部理解。她后来说:“就好像我突然去了一个外国,不懂那里的语言,但我读了足够多的书,有强烈的兴趣,渴望在那里生活。我想在这片土地上生活;我必须在那里生活,并掌握这门语言。”
波洛克的滴画法打破了传统架上绘画的桎梏:画家不再面对画布,而是置身画布之中;颜料获得了某种自主性。但波洛克的颜料仍然是“覆盖”在画布表面的——尽管是滴洒而非涂抹,颜料仍是一层附着物。弗兰肯塔勒继承了“在地面画布上工作”的方法论,却找到了完全不同的实现方式:不是让颜料滴洒在画布表面,而是让颜料“浸入”画布之中。
2.2 1952年的突破:《山与海》与浸染技法的诞生
《山与海》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是宣言:稀释的颜料直接倾倒于未上底画布,从各个方向工作,创造漂浮的、半透明的色彩场域。正如评论者所描述的,“颜色渗入织物,图像与其支撑物融合为一体”——画布的纹理在色彩中可见,色彩又因画布质地获得独特的生命感。浸染技法“消除了传统油画中常见的纹理感”,创造了前所未见的平坦而深邃的视觉效果。
《山与海》的影响是即时的。1953年,当弗兰肯塔勒外出时,其时任男友、批评家格林伯格将路易斯和诺兰带到她的工作室观看此作。路易斯将其描述为“波洛克与可能之间的桥梁”,两人随即开始在作品中尝试“浸染”——华盛顿色彩画派由此诞生。而格林伯格后来大力推崇路易斯和诺兰作为色域绘画的领军人物,却“从未提及弗兰肯塔勒;他说,这是他对前情人的政策”。
2.3 “后绘画性抽象”与色域绘画的确立
1964年,格林伯格策划“后绘画性抽象”(Post-Painterly Abstraction)展览,介绍新一代抽象绘画——后来被称为色域绘画。弗兰肯塔勒被纳入展览,尽管格林伯格在前言中并未充分承认她作为浸染技法发明者的角色。色域绘画的核心特征——大面积相对统一的色彩区域、平坦的画面表面、对笔触痕迹的消隐——都直接源于她1952年的发明。MoMA指出,弗兰肯塔勒“被公认为色域绘画的开创者”,其浸染技法“扩大了抽象绘画的可能性”。
三、身体的绘画:现象学与观看的体验
3.1 本宁顿的遗产:模糊性与身体性绘画体系
弗兰肯塔勒的艺术观念根植于本宁顿学院的教育(1946–1949):师从保罗·菲利(Paul Feeley),并接触到文学批评家肯尼斯·伯克(Kenneth Burke)的思想——伯克将“模糊性”视为现代艺术和文学的独特成就;心理学家弗洛姆则将人与现代世界的关系描述为“固有的模糊性”,认为要富有成效地生活,必须学会与这种模糊性共处。的“固有的模糊性”共处。她的浸染技法——使形式“既不完全抽象也不完全具象,在可识别为图形与背景之间转换”——正是这种模糊性的视觉化。更重要的是,她由此发展出一种“身体性的绘画体系”。
3.2 梅洛-庞蒂与现象学的观看
她的绘画与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现象学哲学存在深刻共鸣。有学者指出,弗兰肯塔勒试图赋予艺术一种“现象学结构”,沿着梅洛-庞蒂的思路“鼓励观者与绘画之间的身体性连接”。在梅洛-庞蒂看来,感知不是被动接收,而是身体与世界之间的主动对话——浸染绘画正是这种对话的邀请:观者不是站在距离外“解读”符号,而是让身体进入与画面的关系,感受色彩的蔓延、边界的模糊、深度的流动。她的绘画“对视觉感知、记忆以及主客体关系和性别认同的界定提出了特殊的挑战”。
弗兰肯塔勒的绘画拒绝被“解释”:“一幅真正好的画看起来像是瞬间发生的。它是一个直接的图像。对我来说,当一幅画看起来费力、过度雕琢时……其中有些东西与美的艺术无关。”这种对“瞬间性”和“直接性”的追求,正是现象学意义上“体验”优先于“解释”的体现。
3.3 “一幅好的画看起来像是瞬间发生的”
她坚持《山与海》是在单日(10月26日)完成的——这不仅是创作习惯,更是美学信念:绘画的力量不在于所“讲述”的故事或“象征”的意义,而在于所“产生”的体验。Susan Sontag在《反对阐释》中主张艺术应被“体验”而非被“解释”,浸染绘画正是这种“体验美学”的体现:通过将内容从画面中抽离——不再有可识别的形象与叙事线索——她“迫使观者仅仅为了作品所唤起的情感而欣赏它”。在一个被冷战政治、消费文化和媒体景观充斥的时代,她的绘画提供了一种罕见的“慢速观看”的可能。
四、性别与超越:在女性主义的夹缝中
4.1 性别化的批评:从“女性气质”到“歇斯底里”
弗兰肯塔勒在整个职业生涯中面临性别化的批评。早在1966年,批评家B.H.弗里德曼就在《艺术新闻》中将其浸染技法描述为“自由、抒情和女性化的”,将调色板描述为“诱人和女性化的”,并在其身体绘画过程中识别出“性暗示”;另一位评论家则在她身上观察到“歇斯底里的气质”。这些批评将她的艺术简化为她的性别——仿佛色彩选择、技法、形式语言都是“作为女性”的必然表达。正如学者所指出的,“在对其非具象绘画的解读中,评论家们经常注入当代的性别观念和性别刻板印象”。
4.2 “性别中立”的策略
她的回应明确而坚定:拒绝被标签化为“女性画家”,对批评家的性别化操作采取“既不道歉也不自贬”的态度,并“一直对艺术家的性别在艺术的生产或接受中应扮演的角色持怀疑态度”。2020年的一项硕士论文研究以“后抽象主义色域运动中性别中立性的计算”为题,探讨了弗兰肯塔勒如何“采用色彩浸染作为一种技术来挑战性别化的规范价值”。
“性别中立”策略在女性主义艺术史中引发持续讨论:一派批评她拒绝女性主义标签是一种“逃避”;另一派认为,在一个将女性艺术家的作品自动归因于“女性气质”的时代,“性别中立”本身就是颠覆性策略——它拒绝让性别成为评判艺术的框架。
4.3 女性主义艺术史中的弗兰肯塔勒
尽管她本人拒绝女性主义标签,女性主义艺术史学者却持续将其作为核心研究对象:有博士论文考察“弗兰肯塔勒、阿尔玛·托马斯和琼·米切尔”三位女性抽象画家;另一项研究“挖掘档案信件、期刊和未发表的手稿,揭示了弗兰肯塔勒和格蕾丝·哈蒂根在1957年至1962年间创作的一批抽象和象征性绘画中的反性别歧视内容”。
这些研究揭示了一个悖论:弗兰肯塔勒拒绝被定义为“女性画家”,但她的职业生涯本身——在男性主导的艺术世界中取得的成功——具有深刻的女性主义意义。她“帮助在一个持续由男性主导的领域中为女性艺术家建立了一个新的、重要的空间”。她的成功证明了性别“绝不是艺术能力或创造力的决定因素”——而这一证明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女性主义行动。
五、结论:色彩的解放
弗兰肯塔勒在六十余年的创作生涯中始终保持对绘画媒介的持续革新,“跨越了几代抽象画家,同时继续创作充满活力的、不断变化的新作品”。浸染技法不仅是一种技术发明,更是一种哲学姿态:色彩从笔触的束缚中、从“覆盖”的等级关系中解放出来,成为与画布平等的存在。其艺术最深刻的力量在于对“模糊性”的拥抱——在抽象与具象之间、控制与偶然之间、平面与深度之间、色彩与画布之间。绘画不是要“告诉”观者什么,而是要“邀请”观者去体验:色彩蔓延、边界消融、感知流动的状态。“一幅真正好的画看起来像是瞬间发生的”——这句话既是创作过程的描述,也是观看体验的召唤。去世后的十余年里,她的地位持续巩固:2025–2026年,MoMA举办了自1989年回顾展以来首次弗兰肯塔勒专题展览“大扫除”(A Grand Sweep),全球多家顶级机构同时办展,作品在拍卖市场持续创新高。她曾将自己比作来到陌生国度的旅人——不懂语言,但渴望“在那里生活,并掌握这门语言”。她用一生的创作证明:真正的“掌握”不是模仿,而是创造——不是重复已有的语言,而是发明一种全新的语言。那些浸入画布、与纤维融为一体的色彩,正是这种新语言最纯粹的表达。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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