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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性论文 · AL-0003

作为阈限的绘画:马克·罗斯科的色域抽象与存在之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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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罗斯科 Mark Rothko | 美国(俄裔) | 1903-1970 | 抽象表现主义·色域

作为阈限的绘画:马克·罗斯科的色域抽象与存在之悲

摘要

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1903-1970)是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美国抽象画家之一,色域绘画(Color Field Painting)的奠基性人物。从1940年代末期开始,他发展出由两三个悬浮矩形色块构成的独特视觉语言,以巨幅尺度和模糊边缘创造沉浸式的观看体验。作品常被描述为“悲剧性的”“精神性的”,甚至被认为具有“宗教体验”的特质——但罗斯科本人对这种简化为“情感宣泄”或“色彩形式”的解读极为不满,他坚称自己“对色彩与形式的关系并无兴趣”,唯一关心的是“表达人类的基本情感——悲剧、狂喜、毁灭”。

核心论点:罗斯科的色域绘画是一种“阈限”(threshold)空间——它既不是对“情感”的再现,也不是对“色彩”的纯粹探索,而是为观者创造的存在论意义上的“过渡”场域,一个在自我消解与内在超越之间摆荡的“临界地带”。追溯他从犹太移民到抽象大师的轨迹,剖析其向色域抽象转型的动力,可以论证:罗斯科的抽象不是对“形式”的回归,而是对“存在”的进入。画布被有意放大至“把人包裹进去”的尺幅,边缘模糊的色块排除了“形”的干扰,使观者直接暴露在纯粹的色彩场域中。在此意义上,罗斯科教堂不是他的“余兴”,而是他毕生追求的顶点——绘画不再是挂在墙上的“物”,而是邀请观者“穿过”的“门”。

关键词:马克·罗斯科;色域绘画;阈限;悲剧;罗斯科教堂

第一章 绪论:罗斯科的问题

罗斯科或许是20世纪最常被引用却也最常被误解的艺术家之一。去世半个多世纪后,《橙、红、黄》(1961)以8690万美元成交,他的名字与“抽象表现主义”“色域绘画”紧密绑定,巨幅画布成为“现代艺术”的视觉符号。但这些成就对他而言或许是一种讽刺——他曾愤怒地否认自己是“色彩画家”,拒绝将作品简化为“颜色与形式的关系”-8:“我对色彩与形式的关系以及其他的关系并没有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表达人的基本情绪,悲剧的,狂喜的,毁灭的,等等”-5。

这种拒绝被“形式主义”收编的立场,使他在抽象表现主义的批评话语中位置特殊:当格林伯格将波洛克的滴画阐释为“现代主义绘画平面性的最终胜利”时,罗斯科对这种“媒介自律”叙事持怀疑态度——研究者指出,他“始终怀疑这种命名的真实性,尽管他在生前也从中分享到名声和利益”-5。罗斯科不是“色域绘画”的实践者,而是“通过色域绘画”实践别的东西的艺术家。

核心命题:色域抽象创造了一种存在论意义上的“临界状态”,使观者在观看中经历从“日常自我”向“内在自我”的过渡。他在1951年的声明中描述过这种状态:“我认识到历史上创作大型绘画的功能可能是为了描绘一些宏伟豪华的事物。然而,我之所以画它们的原因……正是因为我想变得极为友好亲切而又富有人性。画小幅绘画是把你自己置于体验之外……然而画较大的绘画时,你则是置身其中。它就不再是某种你所能指挥的事物了”-8。

1.1 文献综述与研究进路

罗斯科研究经历了从“形式分析”到“精神阐释”再到“跨学科转向”的转型。早期教科书式研究将其置于抽象表现主义叙事框架中作为“色域绘画”代表,但往往落入格林伯格式的“媒介自律”,遮蔽了他更复杂的精神追求-2。1990年代是转折期:布鲁斯林1993年出版的《罗斯科传》以近600页的篇幅揭示其自由主义个性中复杂的紧张与矛盾-5;2004年《艺术哲学:艺术家的真实》在耶鲁大学出版社出版,提供了第一手文献-5。进入21世纪,韩国学者Jeong Young Eun从阈限理论切入,分析罗斯科晚期壁画中的“门”“窗”意象,提出它们不仅代表“入口”,更体现观者内在转化或存在过渡的通道-6;JSTOR Daily聚焦罗斯科教堂如何创造“精神空间”-3;台湾师范大学的学位论文则从艺术社会学视角探讨二战与冷战促使其风格转向的社会因素-9。

现有研究仍有一个维度未被充分展开:罗斯科的“阈限空间”与他的“死亡”之间的内在关联——他的自杀是否可以被视为这种“阈限”逻辑的最终执行,一种从“存在”向“不存在”的过渡?本文尝试回答这一命题。

第二章 从移民到画家:罗斯科的形成

1903年9月25日,罗斯科(生于名马库斯·罗斯科维茨)出生于俄国维特布斯克省德文斯克市的犹太家庭,是四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5-8。1913年,为逃避对犹太人的迫害,全家移居美国俄勒冈州;不久父亲去世,他不得不卖报赚钱补贴学费-5。犹太移民身份在其艺术追求中投下深长的阴影:一方面是终身对“边缘”处境的敏感,另一方面是对“宗教经验”——作为超越日常规范、与绝对者相遇的时刻——的理解深深植根于犹太背景。“边缘感”与“超越感”的双重性贯穿其毕生实践。

1924年他获奖学金就读耶鲁大学,因排犹情绪奖学金6个月后被取消,最终在三年级辍学,前往纽约一家服装厂当裁剪工-5;次年进入纽约美术大学学生协会学美术,同时在百老汇剧院做配角演员、画舞台背景、当灯光师-5。1930年代创作呈多元实验状态,《风景》《街景》等作品色彩微妙、造型刻意变形,带有超现实主义特征-5;1935年成为“十人”表现主义画家团体创建者之一,结识高尔基、德·库宁和波洛克-5。

1940年代是风格转变的关键期。《地下狂想曲》(1940)中人物造型已近符号化,“表达人生的悲哀”成为主要画题-5;1942至1944年间的生物形态抽象(如《海中慢跑者》)带有米罗式天真与马松式自动书写的痕迹——但他认为这些图像是“糟糕的赝品”,未能成功将“永恒”与“原始”转化为现代绘画语言-8。

2.1 1949年:马蒂斯的启示与“经典的诞生”

关于从“半抽象”到“纯抽象”的断裂,有一个标志性叙事:1949年,罗斯科在MoMA看到马蒂斯的《红色工作室》,在这间几乎整个“浸泡”在红色颜料之中的小房间前被深深震撼-10。马蒂斯的启示不是“风格”层面的,而是“本体论”层面的:当色彩的纯粹到一定地步,它不再“代表”某个物体,而成为压倒性的“在场”。罗斯科由此意识到:抽象的纯粹性不是对“现实”的逃逸,而是对内在的、情感的、存在的真实的进入-10。1949年起,他放弃既有造型习惯,开始画大幅矩形作品,画面单纯、色彩重叠、边缘模糊-5——经典时期的视觉语法就此“诞生”。

第三章 作为阈限的色域:经典时期的视觉语法

3.1 “把人包裹进去”:尺度的本体论意义

从1950年代开始,罗斯科的画布普遍超过两米高,《绿色与栗色》(1953)高超过七英尺-2。这种尺度不是对“壮观”的追求,而是出于将观看者“纳入”绘画的意图。他的尺度理论说得极清晰:画小幅画是“把你自己置于体验之外”,画大画时“你则是置身其中。它就不再是某种你所能指挥的事物了”-8。当画布占据整个视野,观者无法再“抽离”出来做“审美判断”,被迫让色彩“淹没”感官。这种“沉浸”不是审美的,而是存在论的:日常自我的边界在纯粹的色彩场域中被悬置。

3.2 模糊的边缘:“溢出”的界限

悬空的矩形没有硬边,像一团彩色的雾气在背景上“呼吸”或“浮动”。他使用稀释的颜料层层叠加,使色彩相互渗透,创造出“似乎可以无限后退”的深度感,同时又因画布的平坦而始终被拉回表面。模糊边缘具有重要的“阈限”功能:色块的边界既在“那里”(位置固定),又在“这里”(你永远找不到一条精确的线条来锚定目光)。这种不确定性制造出“悬停感”——观者的目光既“触及”了色块,又无法真正“抓住”它。这种“可触而不可及”,恰恰是阈限经验的视觉等价物:你“即将”穿过一扇门,但你“尚未”抵达另一边。

3.3 悲剧的语法:尼采的日神与酒神

罗斯科视觉语法的根源可追溯至他对古希腊悲剧和尼采哲学的深度研读。“日神/酒神”二元论——日神代表形式、理性、个体化原则,酒神代表混沌、狂喜、个体化原则的瓦解——对他产生了决定性影响-2。色域绘画正是这一辩证的视觉化:画布上的矩形是“日神”的——有序、可控;弥漫的色彩是“酒神”的——流动、渗透、溢出边界。矩形在“抵抗”色彩的无序蔓延,色彩在“腐蚀”矩形的稳定边界。荣格的分析心理学则为他提供了理解“集体无意识”和“原型”的方法,他的目标是要“以神话和原始宗教的精神塑造表达永恒主题的艺术”。

第四章 祭坛与反祭坛:罗斯科的壁画悖论

4.1 西格拉姆壁画:为有钱人“献祭”

1958年,罗斯科接到职业生涯中尺度最大、报酬最丰厚的委托:为纽约西格拉姆大厦的四季餐厅创作壁画,酬金约三万五千美元(相当于今天的数百万美元)-10。四季餐厅是新贵阶级的权力舞台,委托隐含的逻辑是用“高级艺术”装点精英消费的圣殿。但罗斯科在四季酒店的工地待了数小时后突然醒悟:任何人愿意在这种地方吃饭,都不可能对他的画作感兴趣。他开始构思一个“恶意”的方案——创作一组“让那些有钱王八蛋完全没有胃口吃饭”的画-10。最终呈现的暗色壁画深红、栗色、近乎黑色层层交叠,取消了一切“装饰性”,拒绝被消费。

最终他退回佣金、撤回壁画。这是其“阈限”逻辑在现实世界中的执行:西格拉姆壁画成了一座“未献出”的祭坛——抵达祭坛前,却拒绝完成仪式,使委托关系从闭环的经济交换变成开放的“未竟事业”。这正是阈限的本质:它“悬置”终点,拒绝“完成”。

4.2 罗斯科教堂:祭坛的实现

1964年,他接受了德·梅尼尔夫妇的委托,为休斯顿一座冥想空间创作壁画——不是将画作“放置”进既存空间,而是为空间“创造”画作,建筑与绘画融为一体。他为这一空间创作了14幅巨幅画作。让人困惑的是,它们是黑色的——不完全是黑色,而是黑棕色、黑栗色、黑紫色,在微弱变化中层层叠叠。当观者进入八角形房间、目光适应昏暗光线后,会意识到画面上“有东西”:不是平面,而是“深度”——一层又一层的暗色,仿佛向无尽的黑暗深渊敞开-3-7。窗和门的意象反复出现;罗斯科曾告诉梅尼尔夫人,他在一座拜占庭教堂中经历过“强烈的宗教体验”-3。

1970年2月25日,罗斯科在画室自杀,未能亲眼看到教堂完工。他的自杀是其“阈限”逻辑的悲剧性完成——最后一次穿过“门”:从这个世界进入“另一边”。而在戏剧性的终极转折中,正是这一自杀使教堂成为真正的“祭坛”:正因“献祭”缺席了,祭坛才被“留下”——当仪式不再能献祭,祭坛本身就成了“等待牺牲”的永恒场所。

第五章 作为“献祭”的自杀

罗斯科的自杀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悲剧人生观、艺术使命与病理状态的汇合。1950年代起抑郁症就困扰着他;1960年代后期婚姻破裂、身体状况恶化、长期酗酒;身边亲友一个个离世——高尔基(1948)、汤姆林(1953)、波洛克(1956)、克莱因(1962)、大卫·史密斯(1965)-5。1970年2月25日,他在工作室割腕,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评论家常解读为“油尽灯枯”,但在其“悲剧”框架中,自杀具有“完成”的意味:那个在画布上执行对“形式”的“消融”的人,最终对自己的身体执行了对“存在”的“消融”。自杀不是反生命,而是反存在——从个体存在的痛苦中“退出”。

讽刺的是,他自杀一年后教堂才对外开放,并以他的名字命名。教堂访客簿上记录最多的词是“和平”(peace)-3;杰奎琳·肯尼迪说:“这个教堂对我和我的孩子们非常重要。”-7 他的遗嘱要求将全部遗产用于“促进视觉艺术”的基金会,但经纪人劳埃德在三个月内以远低于市场价获得了遗产中的800多幅画,引发20世纪最轰动的艺术丑闻案——经4年诉讼和8个月刑事审判,经纪人最终赔偿了920万美金-5。

第六章 结语:“穿过”罗斯科

罗斯科的绘画是一场关于“存在”的持续追问。他从马蒂斯那里学会色彩的纯粹性,从尼采那里习得悲剧的深度,从超现实主义那里借来自动书写的勇气,再将它们熔铸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觉语言——不是“再现”世界,而是“置身”其中的“门”。

他的画布不是为了让你“看”,而是为了让你“穿过”:色块是“进入的入口”,模糊的边缘是为“过渡”预留的通道,巨幅尺幅则是为了促成“离场”——让日常的自我悬置,让深层的“我”浮现。正如Jeong Young Eun的研究所指出的,晚期壁画中的门、窗等阈限意象构成了观者内在转化或存在过渡的通道-6。在罗斯科教堂中,当目光越过深得几乎吞噬光线的色块时,你不是在“看画”,而是站在“门口”,等待被允许“穿过”。

罗斯科在完成这组壁画后写道:“我想要描绘有限,还有无限”-7。这可能就是他的祭坛——既指向“有限”(具体身体、具体画布),又指向“无限”(超越身体、超越存在)。他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这个悖论:他活着,他画着,他将自己“牺牲”在画中,又用死亡使这个牺牲“永远无法完成”。未完成的祭坛,比完成的祭坛更加神圣——它永远在那里,等待下一个穿过的人。

参考文献

[1] 정은영 (Jeong Young Eun). The Form and Meaning of Threshold Imagery in Mark Rothko’s Mural Paintings[J]. Journal of History of Modern Art, 2011(29): 183-210 -6

[2] 曾懷慧. 羅斯科抽象繪畫研究[D]. 臺北: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1998 -9

[3] 云南艺术学院硕士学位论文. 罗斯科的绘画决择[D]. 昆明: 云南艺术学院, 2016 -1

[4] How the Rothko Chapel Creates Spiritual Space[J]. JSTOR Daily, 2020 -3

[5] 马克·罗斯科[EB/OL]. 百度百科, 2025 -5-8

[6] 艺术行走|罗斯科教堂:艺术的沉思净地[N]. 澎湃新闻, 2023-04-30 -7

[7] 乔布斯生前研究的最后一位艺术家:罗斯科与色彩宗教[EB/OL]. 雅昌新闻, 2014-08-25 -10

[8] Color field painting – Mark Rothko[EB/OL]. UEN Digital Press

个案研究报告马克·罗斯科 · 个案研究报告综合点评作为精神地形学的色域:艺术鲤研究团队对马克·罗斯科的多元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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